张一兵|神会波兰尼——意会认知理论的认识论革命意义
摘要:波兰尼将康德先天综合判断自动座架背后的“神秘力量”,直接破境为焦点觉识-辅助觉识的意会机制,他没有像索恩-雷特尔那样用商品-市场的交换关系真实地解决康德命题,但却无意开启了哲学认识论的崭新他途。他将整个西方现代思想史中二元分割的科学与人、理性与价值、客观性与个人热情、逼真性与意会生命存在重新缝合起来,他高举的科学人本主义旗帜是人文社会科学逻辑构式上的一次最重要的进步。波兰尼用科学把不可言喻的东西说出来了。对中国五千年优秀传统文化的复兴和当代文化新建构来说,他启示了一条极有希望的重建之路。
作者简介

张一兵,哲学博士,南京大学文科资深教授,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主任,哲学系博士生导师。
第一次看到波兰尼的名字,还是四十多年前我在南京大学哲学系念大学的时候。那是一则很小的国外哲学动态,我不经意读到了英国哲学家波兰尼和他创立的意会(tacit)哲学。当时,tacit是一个很新的哲学概念。后来我忘掉了人名,可“意会认知”却始终印象深刻。虽然,那时我并不十分清楚它的确切思想构境意向。大约是在1984年前后,我在自己的认识论专题研究中再一次遭遇波兰尼。那个专题研究中,还有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和马斯洛的存在心理认知论。与皮亚杰和马斯洛的研究情况不同,波兰尼当时很少为国人所注意。了解性的研究平台展开后,我先后找到了波兰尼的英文原版《科学、信仰和社会》(Science, Faith and Society,1946)、《个人知识》(Personal Knowledge,1958)、《人的研究》(The Study of Man,1959)等书,以及台湾繁体字版的《意义》(Meaning)和《波兰尼演讲集》。同时,得到了李宏毅关于波兰尼意会认识论研究的哲学硕士论文。初读波兰尼,我很快就被他奇异性的哲学逻辑中所蕴含的丰厚场境论思想所深深吸引。特别是在他原创性的意会认知结构中,我感到了自己心灵中某种隐隐的共振,用波兰尼后来的话来讲,就是一种精神上的“欢会神合”(conviviality)。如果说,那时在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中,我看到了个人行为结构发生与观念构架生成的历史缘起;在马斯洛的高峰体验中,感悟到了人的存在层级的构境高点;那么,在波兰尼的意会认知论中,我则欣喜地获得了有可能使我们民族体知文化得以彰显的科学概念构式。这种学术喜悦,直接反映在当时写下的诸篇论文中。应该说,我多少知道这种欢会神合的深境前景。可不久,我就坠入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专题的困窘之境,为了逃离,我选择了“回到马克思”的十年文本耕犁的田野作业。后来,虽然也多次想重新聚焦于波兰尼的意会认知理论,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不想这一放,就是三十年。但我心里知道,自己终归会回到波兰尼的。
一
应该说,波兰尼的意会哲学对我自己的构境论思想由浅入深的构序,有着很深的导引作用。当我第一次看到波兰尼解说我们熟知的骑自行车和打网球中焦点觉识(focal awareness)与辅助觉识(Subsidiarily awareness)共建当下行为场境时,内心里突然出现一种断崖式的爆裂:一是叹息哲学竟然如此巧妙地从日常的生活细节里透析出来,它能摆脱书本上散发着腐味的思辨概念游戏,这么引人入胜,这么好玩。当时我就在想,以后自己的哲学阐释就应该这样。这里的awareness在英文中有“意识”“明白”和“知道”的意思,原先我将其翻译为“意知”,现在我觉得译作东方文字中已有的“觉识”更合适一些。觉识一词中主体认知的结果已经包含有悟的成分。不过,觉识在中国古代文化中的在场通常会是诗境、意境和禅境的较高层级的构境中才会发生的。明代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双树幻钞上》:“近日禅学之弊,以觉识依通为悟明,以穿凿机缘传授为参学。”哲学应该是每个人生命体验的鲜活呈现,而不是离开生活的抽象概念体系。二是传统认识论中那种主体对置客体的线性二元模式背后,竟然可以透视出一种建构论的整体心理场境,它直接指引我开始关注格式塔心理学的重要成果,心理场境和认知构境一类格式塔转换的意识论构序新质,逐渐开始在我的内心里生成。一方面,从心底里,我觉得生活现实的场境存在和非概念化的构境体知,正是自己面对世界的现实生命样态,也是我们民族特定文化身份与境中主观意识的特有呈现方式。也就是说,这是我们民族原生的独特生命存在和异质于西方物性文明的文化形态,只是我们自己在显性文化表征上丢失了太久。儒释道合一升华中体知性的内敛意会话语,才是我们在今天应该居有的民族文化身份啊!另一方面,这种全新的突现意识场境构序,与此时我在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中关注的实践功能建构思想,发生了对应性的逻辑接合。所以,也因之于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方法论的强势背景,使我会很自然地去思考波兰尼没有想到的这些主观构境的社会历史现实基础,这也是我开始提出作为心理-观念构境基础的社会存在场境——历史性的实践场、实践构序和实践格局等概念的缘起。当然,在内心深处,我自己哲学思考中的构境论意向也开始逐渐地明确起来。开始,这些奇怪的想法只是概念对概念的抽象对接,一直到“回到马克思”的历史文本学的田野式接地践行,才使我的构境思想开始真正地与欧洲思想史靠近起来。随后,阿多诺、阿尔都塞、拉康、列宁、鲍德里亚、广松涉、海德格尔、福柯、斯蒂格勒、阿甘本、索恩-雷特尔、列菲伏尔、瓦内格姆……这一进程,竟然一晃就是三十年。直到现在,我自己的社会场境存在与构境思想的建构还是在路上。不过,开心的事情是,今天终于可以在还波兰尼这一历史“旧账”的同时,再一次触碰到社会场境存在和构境观念的一些话语原型了。
我喜欢波兰尼,首先是因为他将哲学构境归基于我们的真实生活,他的形上之思会通过我们身边随时会发生的事物和现象极其精准地透析出来。这种现场经验塑形中构境之说,常常会让我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叫道:“太绝了!”这种感觉还有两个共象场景,一是读海德格尔时那种喘不过气来的那种绝望情境中,突然在他的意蕴故事中理解到一知半解的东西时,激动的眼泪和笑声同时爆发出来;二是读到齐泽克的那些看起来根本无法理解的奇奇怪怪的故事时,突然脑筋急转弯式地悟到拉康哲学的奥秘。往往,这还是通过他那些令人装不起来的黄色笑话。这个时候,被规训和教化得很君子的我也会连续大声喊出一些儿时的俚语来。
喜欢波兰尼,还因为他实实在在的科学家状态,他身上没有哲学家那种故作高深的假,讨论问题,引出一个深刻的观点,都会平实地犹如我们需要呼进的空气和喝进的水那样自然。我最讨厌那种把自己装扮成大师的人,其实从被隐蔽起来的黑暗考古学的视角看,所有人都有被故意遮蔽起来的真实面,从来没有什么无瑕的圣人,故而,道成肉身的反动逻辑应该被颠倒过来,有缺陷的活人的思想才是真实可信的。这也是拉康所言,真实就在“装”撞碎于破绽那一瞬间在场的。哪怕是波兰尼在哲学思想史尺度上出现的错误和无知,都像孩子般的坦诚、天真、可恕。我无法忘掉,他所例举的作为我们肢体替代物的探针在黑暗上的深洞中分辨所寻之物和杂物的细小触动,我也无法不在每次看3D电影时想到他对视觉立体统觉赋型的破境。
喜欢波兰尼,还因为他的意会理论同时在多重思想构式尺度上所制造出的距离感。一是哲学认识论尺度上与康德“哥白尼革命”的间距,波兰尼将康德先天综合判断自动座架背后的“神秘力量”直接破境为意会机制,他没有像索恩-雷特尔那样用商品-市场的交换关系真实地解决康德命题,但却无意开启了哲学认识论的崭新他途;二是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构式方向的间距,不像弗洛伊德断裂于意识的无意识和本我,波兰尼在意识活动内部找到非言传的意会知识,与弗洛伊德相同的革命性,都在于宣告绝对理性主义霸权的终结;三是锻造了平行于法国巴什拉-康吉莱姆科学认识论的科学结构变革(常识到科学的“认识论断裂”)和库恩科学结构革命的范式论的新科学革命观,使科学结构整体转换的逻辑构式向意会整合格式塔行进了一大步;四是波兰尼将整个西方现代思想史中二元分割的科学与人、理性与价值、客观性与个人热情、逼真性与意会生命存在重新缝合起来,他与马斯洛共同高举的科学人本主义旗帜,是人文社会科学逻辑构式上的一次最重要的进步。
喜欢波兰尼,还因为他的意会哲学虽然是英国经验论的话语筑模背景,但竟然与我们东方式的体知文化构境是那样的亲近。意会哲学的本质,在一个层面上接近我所主张的东方构境论。说起来,经验论的方法是面向感性直观的显像,可波兰尼却可以透过直观看到理性认知所看不到意会层面。在这一点上,他的哲学恰恰是东方式的体知意境和直悟塑形。我注意到,台湾学者彭淮栋已经意识到波兰尼的意会哲学与中国古代思想中“默而意传”“欲辩忘言”一类观念的相似性。从波兰尼的视境里,我们仿佛能找到一种基于实证理性的新的哲学高点,从而真正反观古老东方文化的情境。不过,这不是简单地故纸文献复归,而是传统东方话语筑模中新的理性重构。最重要的是,波兰尼用科学把不可言喻的东西说出来了。对中国人五千年优秀传统文化的复兴和当代文化新建构来说,他启示了一条极有希望的重建之路。这也正是我自己社会场境与精神构境理论的努力方向。
二
当然,我也得坦率地表明自己不喜欢波兰尼的地方。他在并没有真正深入地阅读马克思第一手文献的情况下,公开地反对马克思主义。他不仅是资产阶级自由主义政治学中的著名代表,而且他竟然还是第一个提出后马克思主义概念的人。从波兰尼整个文本群的细考中,明显能觉察到他根本没有认真阅读过马克思的重要方法论转换中的原始文献,如《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德意志意识形态》和《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等关键性文本。他只是停留在意识形态的笨拙政治立场上,与斯大林式教条主义伪释观念和幻影风车苦苦作战。这使得他在哲学构境深层中,无法像海德格尔那样深刻遭遇马克思的生产实践逻辑,从而错失意会认知论的现实社会历史基础,驻足于真正的哲学圣殿门外。在对“看不见的手”支配的所谓科学自由学术场的基本分析中,由于肤浅的布尔乔亚意识形态蒙眼,错失了“科学公断”伪境背后的复杂社会关系中象征资本角逐的真相,这些都是不能原谅的重大失误。对此,我会毫不犹豫地给予抨击。现在我们学界的一些被西方思想奴化的人,看不得对他们奉为圭臬的所谓“大师”的批评,似乎只能跪着仰视圣容才是,却不知,带有批判性间距的对话和交锋才是思想史定位中的正道。我对鲍德里亚和朗西埃等人的正常批评,就受到这些思想奴仆们的奇怪诟病。中国学术界以后真正有可能向世界学术之林贡献我们自己的原创性思想,第一个前提就是要重新学会不要跪着说话。
必须承认,波兰尼的哲学构境并不玄秘,但却是难解的。一是由于他的构序线索通常是反传统的异轨之战,往往在一般科学观念和认识论中存在伪共识的东西,在他的哲学之剑下都被击得粉碎:概念化的知识(存在者)被当下发生着的认知(存在)所取代;科学真理的神目观式的绝对客体性被个人知识所证伪;理性知识的言传自明性被无声的体知意会所替代;主-客二元认知构架中的线性反映论和观念赋型说,被复杂的辅助觉识和焦点觉识的场境整合所替代。二是由于意会构式逻辑与我们所熟悉的西方理性认知系统的构序方式是根本异质的,这会让我们的哲学学术惯性筑模无法适应这种对非言传构境的独特性。这就要求,如果我们想入境于波兰尼的意会哲学,那么,我们就必须放弃传统的抽象理性思考构境,进入生活,进入自己的肉身活体体验,在非直观的场境存在的无数细小的生命话语片断和活着的思之构境瞬间中,理解意会认知的真谛。这也是我在本书中,例举大量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的主要原因。因为,这会启发每一个读者在生活中读懂波兰尼。三是波兰尼意会理论本身存在的深层次问题,他并没有注意到,人的生活存在所发生行为中的意会技能和经验、观念活动中的意会认知,并非是原发性的初始在场状态,人能够在一定的行为中意会式地操持某种技能,实际上已经是前期模仿性行为的结果;而发生于意识活动中的所有意会认知场境突现,也一定是已经入境于特定觉识构式和观念筑模的惯性运转结果。在一定的意义上,波兰尼的意会认知论缺少一个历史发生学的维度。在这一点上,他远不如有深厚历史感的皮亚杰。这意味着,意会场境只是一个真实走向内在生命体验的通道,它构序而成的是人的在场性生存的高级形态,它的本质是存在和精神活动中的突现式场境存在和主观构境。这一点,正是我超出波兰尼的地方。
我的构境论与波兰尼意会哲学当然有着重要的内在关联,它表现为一种在思想原创性探索中的同向性,其中一致的地方是共同关注了人的精神存在的场境突现性质。不同的地方是波兰尼意会认知理论仅仅是以科学领域的学术研究为基础,辅之以一定的日常生活和艺术文化现象,成功突显了意会功能在人的生命存在中的重要作用;而我的构境理论则基于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并将其推进到历史性的客观社会场境存在论,并在此基础之上彰显东方文化特别是中国体知文化所特有的生命总体构境意向。所以,我会在波兰尼意会构式的社会历史现实悬空缺失处,填补起社会场境论的现实基础,并细化波兰尼并没有完整织造出来的生命构境全景。还有一个差异之处,不同于先前我总是用构境论的想法直接去诠释海德格尔、福柯和瓦内格姆的思想,这一次,我则着力说明构境论与意会认知的间距性。
三
在此,我可以简单地说明这种差异性。这也可以作为之后自己进一步思考的构序纲要。首先,在马克思1845年创立的历史唯物主义思想构境中,他观察社会历史现象的视角从一开始就了摆脱抽象的直观唯物主义,在他的眼里,社会定在区别于自然存在实存的最显著特征,就在于它非直观的关系性场境存在。这无论是马克思对人的现实本质的“关系总体”定义,还是他对社会生活基础的“怎样生产”的功能结构界说,一直到对资本主义复杂的经济关系总体结构的描述,特别是商品-市场经济中人与人的劳动交换关系的客观抽象,使劳动交换关系事物化地颠倒物与物的关系,并产生拜物教的意识形态认知伪境,而这种伪境会直接物化为客观的物欲生活场境。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无不闪耀着对感性直观现象的深刻透视。在我对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的当代阐释中,原先是希望用四个范畴来进行重新构境式的诠释,即主体面向物质存在和自身的劳动塑形(shaping),主体与被塑形物在一定的功效关系场中的系统化构式(configurating),主体在生产和社会活动中通过特定历史条件下对物性实在和社会存在的组织化的生产构序(ordering),以及在人的社会实践以及个人行为和语言活动中功能性地建构和解构的日常生活和社会存在结构筑模(modeling),之后,才是我所说的存在高点上的现实生活与思想的构境(situating)。第一,我需要增加一个重要的范畴——关涉式赋型(formating),用以补充一个逻辑缺环。如果说劳动塑形是指对物质存在为我性具象改变,那关涉性赋型则是将对象有意图地入序于特定的历史存在方式之中。这里应该说明的是,在这一组社会场境论的表征中,我刻意突出了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强调的“从主体性出发”的原则,劳动生产活动从本质上都是主体性的能动创化,这也是“塑形”“赋型”“构式”“构序”和“筑模”等概念主体性词首的特设性由来。这是对传统无意向的非关涉性话语的校正。第二,我原先的思考只是抽象地指认了历史场境发生的能动创造性的一面,而忽略了在现实层面上,日常社会生产、经济和政治活动中,日常生活的普通运转在主体上是非变动性的惯性重复,这是社会生活常态和日常生活的一般本质。也就是说,物质生产和社会活动在非总体革命轴心期的平日中,是以惯性实践和生活惯习为塑形-赋型中轴的,每天的社会生活和个人日常生活都是重复性场境重现。这一点,我在20世纪90年代已经触及这一问题。而需要再一次指证的情况是,这种惯性实践和平日重构恰恰是波兰尼没有注意到的行为构式支配中意会行为的发生,以及主人话语筑模统摄之下意会认知发生的基础。
其次,我在构境理论研究中的第一个的理论进展是,从劳动生产为构境中轴的场境思考,在反省波兰尼的理论失误的过程中被进一步延伸到对社会日常生活本身的说明。这一点新的认识,也是我刚刚完成的关于列菲伏尔《空间生产》和瓦内格姆《日常生活的革命》两部书稿中获得的。所以,我会启用日常生活中的动作塑形、行为赋型、处事构式、风格构序、个性筑模、生命存在构境等新的概念群。第一,波兰尼的意会哲学在涉及日常生活细节的时候,例举的大量例子通常都是生命个体身体的具体行为塑形,如骑车、打网球等,这只是人的复杂生活活动的极小碎片,虽然他的精细说明,往往是成功捕捉到辅助性“觉识”的意会机制对运作塑形的支撑性作用,但他并没有深入到这里发生的“意会”,实际上是一种已有惯性行为赋型的下意识作用机制。在这种惯性行为的意会技能得以发生之前,每一种行为赋型-构式的获得都会有一个艰苦的模仿、练习过程。第二,日常生活中行为塑形得以发生,不能简单地停留于焦点注意的当下行为发生的建构环节上,因为所有人的行为都是有目的的,用海德格尔的话语来描述,就是区别于动物生存中行为塑形的关涉性意向,这种意会上手的打交道的功能性有效,则是由更大关涉结构中的赋型和构式规制的,行为意会的更深一个层面,不是这一行为的发生,而是行为所指向的功效。在这一点上,历史唯物主义指认为直接物质生活条件的生产与再生产中的有目的的对象性客观改变,这种改变的历史性发生和转换,构筑了人的生命存在的特定有序性前提。而在个体生活层面上,它则表现为一定社会生产构序和构式基础上,每个人在社会关系场中获得和创造的自身的处事行为构式、风格构序中的个性筑模。第三,波兰尼缺失的另一个生活场境存在层面是人与人的场境共在,个人所有行为的发生,大多数都是由无形的他者关系反指性建构的,这一点,拉康有过重要的揭示,在特定的社会历史定在中,人的行为总是被他性赋型的,从最简单的走路和手势到社会交往中为人处事的姿势和劳作过程的操持,不同于自我的“他我”在场,无不是由一定社会关系场境所惯性构式的。比如中世纪的骑士与资产阶级世界中的新兴有产者,生活行为品质和社会交往礼仪中真实发生的风格构序、个性筑模和生命构境的每一个细节,都会是根本异质的。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些生命意会中的个体存在特质都是由社会生活筑模所他性强制的,而不是由言行中“第一个吃螃蟹”的异端来建构的。而社会定在构式的根本改变也会导致个人生活全部筑模的质性转换。这些重要的方面都是波兰尼的意会行为论所缺失的。
其三,构境论的第二个理论进展是,我更加系统地整理了人的主观意识活动中的不同场境分层:这就是人们每天遭遇感性经验中的瞬间塑形,使我们能够看到、听到、触到的有不同意义识别质性对象的统觉赋型,支配我们觉识周围世界图景生成的先在概念(知识)构式,以及更深一层的原创性学术构序、系统的话语筑模和独有的思想构境。这些不同层面的场境建构是过去我并没有真正梳理清楚的问题。在传统认识论的研究中,经典文献中的休谟、康德、马赫和量子力学都开始涉及认知结构的历史性本质,当代的皮亚杰、马斯洛、海德格尔、拉康、福柯、广松涉和波兰尼等人,又深入到认知结构和话语筑模的不同层面,但还是缺少一种整合式的说明,特别是东方体知文化中的特定表达。这正是我的构境理论的努力方向。并且,正是波兰尼的意会理论让我看清楚了,在基于身体内部复杂关联场的经验塑形、统觉赋型、观念运作中发生的自动关联构式和不断入序于特定话语筑模等不同意识场境层面中,所有意会认知的发生都将是有前提的,意会地看到、听到、触到这个世界的每一种感觉经验塑形,意会地直觉到完整的事物现象的统觉赋型,以及真正入境于一种思想学说的话语筑模,都会是前期艰苦学习、熟悉和逐步掌握的结果。一句话,意会能力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即便是在原创性的艺术塑形、科学发现和思想构序的最前端,意会机制的突现也必然是艺术家、科学家和思想家长期积累的结果。并且,这一切又必定受制于一定的社会历史条件的特殊质性。其实,在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经过基础教育和高等教育的知识构式再生产,以及一定时代中文化传统和社会生活惯例的教化,在绝大多数正常情况下,人们的主观精神活动往往是停留于惯性经验塑形、统觉赋型和观念构式中的意会场境中,这是波兰尼注意到的重要认知层面。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方面,是一定惯性意会认知状态被突破的革命性构序和全新思想场境的异质性突现,在那里,意会机制只是原创性科学发现、艺术颠峰创造和异轨式思想构境的辅助因素。
其四,构境论第三个理论进展为,从主体向度和批判性的视位进入构境理论,就会生成特定社会历史阶段中,不同社会关系颠倒的奴役性场境存在与主观世界中的伪境呈现的全新构境层面。这也是波兰尼意会理论缺失的重要构式向度。历史地看,在每一种人类社会生活的具体定在中,惯性发生的社会场境存在与意会中的观念构境都会是异质性生成和错认的。这种颠倒性的场境存在和幻境,都是在它走入历史坟墓时才被揭露的,而此前,一切颠倒性场境存在和伪境都会是重新对象化为真实生活的基础。比如在原始图腾中,原始部族中的人群敬畏自然对象和未知力量的时候,不会有任何人会怀疑河物山神、圣性动物的神圣存在,以及这种圣性存在对现实生活的决定性支配作用。在今天布尔乔亚世界中,也很少有人会怀疑作为世俗上帝的金钱之神圣万能地位,以及这种关系力量对我们现实生活的特性塑形和存在筑模。这也就是说,在人们不同的现实生活和精神世界中,所有人都惯性适应和意会觉识的客观场境存在和主观情境,并非都是真实的社会定在,在今天的商品-市场王国中,意会成为金钱交易中的潜规则、腐败官场的权术游戏和拜物教观念中的常识,这恰恰是人们难以克服的恶行。这一批判性的维度,会使波兰尼的意会理论更加具有价值批判的张力。
以上这些新的想法,会是我在面对波兰尼时,尽可能与之争辩的方面。这样,我对波兰尼意会哲学的研究,就变成了我与波兰尼在同向行进中不断对话和反思的思想交锋之作。这应该会异质于目前所有国内外那种简单复述和诠释波兰尼的研究。
波兰尼,很多年前在国际上已经是一个响亮的名字,他可能是众多西方科学家和学者共同关注的人。在学术研究方面,也有着不少专业化很强的学术团体,比如“波兰尼学会”(The Polanyi Society)。波兰尼的重要著作《个人知识》译成中文,迄今也将近20年了,可是,今天我们仍然真的对他不够熟悉且无法真正入境。我真的很幸运,命运能够留这样的绝佳机会,让我成为使波兰尼回到意会构境真正所属于的文化大地上来的先行者。
神会波兰尼,也是内省我们已经自我疏远化太久的自己民族的话语方式。
刊于《东南学术》202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