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的实践辩证法：科西克社会认识论的批判性解读

孔伟宇 南京大学哲学系

文章来源：《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15辑

在《具体的辩证法》一书中,科西克独创性地挖掘了马克思认识论的理论背景¸认识方法¸世界图景等内容,在实践本体论的地平线上将马克思的认识论与黑格尔¸海德格尔¸自然科学发展¸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相融合,整合成了一种新的社会认识论,并在此基础上阐释了人与世界的主客体辩证关系。但是,未经反思的理论前见和不成熟的经济学方法必然使科西克自身的认识论建构出现问题,甚至对马克思的理解形成历史性的倒退。

作为东欧马克思主义的代表人物,科西克在我国的西方马克思主义研究中始终处在边缘地位。学术界普遍认为,科西克驳杂的理论背景与人本主义立场导致了其理论的“错误性”。然而,科西克《具体的辩证法》认识论背后的隐性构架是什么？科西克对马克思认识论的解读的贡献是什么？科西克怎样发展了马克思的认识论思想？对这些问题的解答是缺场的,却也是极其重要的。科西克的哲学是一座桥梁,沟通了马克思¸海德格尔¸黑格尔¸自然科学……通过对科西克社会认识论的批判性解读,马克思主义哲学认识论的冰山一角将缓缓浮出水面。

一、科西克认识论的隐性知识构架

众所周知,科西克的理论支援是复杂的。除了在显性话语层面表现出的黑格尔¸马克思¸海德格尔等理论背景,科西克在认识论上还有复杂的隐性知识构架。在介入科西克的认识论之前,有必要梳理其认识论的隐性知识构架,例如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认识方法¸自然科学认识论的认知范式等。

卡莱尔·科西克

首先,科西克的认识论有着强烈的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痕迹。在显性话语上反对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社会统治的科西克,为什么会有着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隐性话语？这体现在科西克认识世界的方式上：其一,科西克认识世界的方式是占有性的。科西克说：“人以不同方式对世界的占有（aooropriation）……马克思把它们解释为人类对世界的各种各样的占有……在现代哲学和现代科学中,认识代表人占有世界的方式之一。”在科西克这里,人的活动都是占有性的,这是资产阶级私有制以来,人改造和占有外部世界及其产品的意识形态。马克思在《大纲》导言中说：“黑格尔论法哲学,是从占有开始,把占有看作主体的最简单的法的关系,这是对的。但是,在家庭或主奴关系这些具体得多的关系之前,占有并不存在。”在奴隶制和封建时代,人和外部世界的关系是被动接受的,外部世界的占有权只有上天和天授神权的皇帝才可以拥有,只有到了资产阶级社会兴起后,人才开始征服和占有世界。他把马克思那里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特定的占有方式理解为人对自然的永恒状态,并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人的主观的官能（subjective sense）和自然的客观的意义（obkective sense）,简言之就是解释客观世界的同时建构主观世界,这种建构和认识是非历史性的。其二,科西克认识世界的方式是有用性的。在古典经济学中,“有用性”是核心概念之一。“有用性”是建立在人能够改造世界和占有世界的基础之上的,人通过改造外部世界满足自身的需求,这一需求的有用性既包括了使用价值,也包括了交换价值。所以马克思在《布鲁塞尔笔记》中摘录萨伊道：“有用性存在于生产之中……具有有用性的所有事物的集合……构成一个国家的财富。”而科西克在这里用人和环境的关系间接表达了这一认识方式：“环境本身在自身中并不是实在;只有当环境作为人的客观实践的实现¸定型和发展,作为人的历史时,只有当它被这样把握时,它才是实在。”在他看来,只有向“我”呈现的环境/事物才是实在,这明显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有用性,即与人无关的不是实在,被人把握和实践改造的“有用”的自然才是实在,人本主义的唯心史观也显露了出来。其三,科西克认识世界的方式是资产阶级时间性的。在解读主奴辩证法的时候,科西克将这一斗争的根源归结为时间性的构造和规划：“人之所以会向（未来的）奴隶命运屈服,或为（未来的）主人地位而战斗,只是因为他以未来的眼光选择现在。在未来规划的基础上构造现在。两种人都是在未有之物的基础上构造自己的现在和未来。”科西克的这一解读是有创造性的,但是在奴隶制和封建社会,人出生下来就是奴隶,哪里还有斗争,甚至是未来的规划？只有在资产阶级社会,历史的质性变化才能打破循环往复的规定,未来才成为需要规划的不确定性,而科西克正是在这一话语上进行言说的。

《布鲁塞尔笔记》（部分）

其次,科西克对马克思认识论的解读是站在现代自然科学发展的基础之上的,带有浓厚的自然科学认识论色彩的范式必然与马克思的认识论产生一定的冲突。就像在现代社会中人们认识世界必然要借助科学的手段或者声称自己是“科学的”一样,科西克也在认识论中引入了科学的活动,并以类比的方式将哲学的活动也等同起来：“事物的隐匿的基础必须通过特定的活动去揭露。这就是为什么要有科学和哲学的原因。”那么,如何用科学和哲学的方式去认识世界呢？科西克提倡用“分割”的方法来认识本质：“这种方法即是分割原一以便理智地再现物的结构,也就是去理解它。……认识实现于把现象与本质分开¸把表面的东西与本质的东西分开的过程中。……这种对原一的分割是哲学认识的基本要素。”科西克将这种分割说成是辩证法的哲学认识,但是在笔者看来,这种从抽象分割出发的认识论不正是自然科学发展的结果吗？自近代以来,科学研究的主要方向之一就是分割：通过显微镜的中介,科学家们将可见的物不断分割为肉眼不可见的分子、原子、中子、质子、电子乃至夸克,并从中分析构成一个可见物的内部结构和联系。这种分析既没有改变事物本身,又经历了分割到还原的辩证路径,在此基础上形成了自然科学的认识论。无疑,科西克受到这一方法的影响,并将其与辩证法相结合,在认识论上向前走了一步,这是马克思著作里没有出现的。但是,科西克并没有描述完整这一科学认识的过程,只是浅尝辄止,又强迫自己与马克思主义相结合,以至于形成了使人摸不着头脑的理论。并且,科西克还以科学实验为例,说明了认识的“间距性”。他说：“科学要以实验人为地复制这一自然历史过程。这种实验的基础是什么？是适当的¸有根据的科学距离。隔着这一段距离,人们可以充分地¸不加歪曲地对事物和事件进行观察。”在自然科学认识论中,保持间距是共识,是科学性实验的前提,既是认识历史的间距,也是认识事物的间距,科西克深受这一影响。但是科学的实验能够完整复制自然历史过程吗？纯粹的不加歪曲的观察真的存在吗？在科学实验当中,不仅要以实验仪器为中介,还要引入定量分析,以及理想化状态的推测,由于这些间距本身的存在,科学这本身的间距只能不断逼近真相,但是永远做不到还原和复制,更做不到无主观性的观察,因为实验者也是经过实践和理论前见培养的结果。科西克没有认识到这一点,简单将自然科学实验的认识方法挪移到自然历史的认识过程之中,虽然是一种创新,但是必然也会导致理论矛盾的出现。

二、实践本体论的认识论结构

科西克基于实践本体论,创造性地挖掘和发展了马克思的认识论思想,并将其与黑格尔哲学¸海德格尔哲学¸自然科学最新进展相结合,给予了马克思认识论新的内涵。但是,多重理论背景的叠加与科西克自身认识论的前见导致其最终走向人本主义,甚至是唯心主义。

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论及“实践”

第一,科西克的认识论是基于主客体实践关系的,所以在解释其认识论结构之前,还要认识一下这一认识论的主体和客体,即人与世界。首先,什么是世界？在科西克这里,世界不是自然属性的地球,而是“一个人类实践的世界”,是近代以来人们通过实践改变自然,从而建构起的周遭环境,是生产和产品¸主体和客体¸起源和结构的统一。所以“在真实的世界中,事物¸意义和关系被设定为社会的人的产物,而人本身则表现为社会世界的真正主体”。但是,这种世界观在科西克这里形成了一个类似异化劳动的理论结构：人创造了世界,人应当是世界真正的主体,但是这个世界却反过来奴役了人们。同样都是从实践出发,为什么马克思在历史唯物主义中超越了这种人本主义异化史观？因为在马克思那里,实践是一种活动着的关系,是现实中的生产关系和方式决定了社会存在的结构。而科西克却将实践本体论化,无限放大了主体的作用,最终走向“人构造了一个人类世界”的人本主义之路。那么,主体（人）为什么会被科西克放大？无独有偶,与青年马克思的认识方式类似,科西克也是从黑格尔的对象化入手的。在科西克看来,“人的社会性不仅在于没有对象他将什么也不是,而更主要是在于他在客观活动中显现自己的实在”,即人必须在对象化中实现自身。显然,这是黑格尔到青年马克思的思路：人通过对象化活动（劳动）塑造外部世界,也成全自身,将主体的本质对象化为社会历史存在——产品¸社会关系和制度¸情感等。在这个意义上,科西克的实践更倾向于对象化概念,其中也包含着异化的批判维度。同时,科西克还将主体性和客体性都理想化地还原到主体之中,“如果没有主体,人的这些社会产品将是毫无意义的……人的本质是客观性与主观性的统一”，将人的本质作为主客体实现的来源,成为一种应然的价值悬设,这种社会性的人的本质不仅违背了历史唯物主义的现实原则,而且开了新人本主义的倒车,无疑又回到了旧人本主义之中。

第二,科西克在实践基础上发展的主客体认识论,既是对马克思没有言说的认识论的挖掘,也是结合新的理论对马克思主义社会认识论的发展。科西克认为,人要形成对事物的认识,就必须借助于自身的实践,即与事物打交道。科西克说：“为要认识自在之物,人必须把它变成为我之物;为要认识事物的不依赖于他的实在,他必须将它们诉诸自己的实践;为要弄清事物在没有他的干涉时是怎样的,他必须干涉（interfere with）这些事物。”这里面有两个层面的实践：首先,科西克理解的第一层实践是干涉。Interfere是干涉¸介入,干扰¸参与,甚至是破坏和阻碍,人通过干涉事物的运动达到认识,这种认识一定是关系性的¸与人有关的主客体认识,但是这种干涉却使自在之物更加疏远,科西克想通过干涉来认识事物没有被干涉的模样,在理论上是不可能实现的。其次,第二层实践是认识。如果我们仔细观察科西克的描述,可以发现构成认识的实践有两种,一是“自己的实践（his praxis）”,这是个人在世界中的个体性实践,从而形成了个体认识。二是“人类实践（human praxis）”,这是个体进入到这个世界之中的实践先验,简言之是世世代代实践产生的事物和知识,孤立的个体实践是无法形成完整的世界认识的。科西克简单区分了这两种实践,但是没有深究,导致之后他的认识论建构的缺陷。

此外,科西克还在科学认识论的背景下发展了马克思的认识论,特别是人的全部实践经验都参与认识的这一点上,是很有意思的。科西克说：“人所知觉到的东西总是多于视听器官提供给他的东西。……我的全部经验,新鲜的经验或埋藏在忘却之中随时准备在特定条件（situation）下复现的经验,都参与感知活动。”这是对马克思认识论的推进。人认识到的内容远比面前的事物要丰富,为什么？康德将这种认识解释为先天认识构架,即认识事物的理论先验,在我们认识到一座工厂之前,需要接受语言教育¸建筑概念教育等内容,才能看到这个工厂。黑格尔将这种认识解释为概念先行,我们是先知道的“工厂”概念,才能看到现实中的工厂。马克思并没有在这方面提出专门的理论,但是他关于抽象到具体的认识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黑格尔和康德的认识论。而在自然科学发展之后,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实验利用铃声建构起狗与食物的关联性,使狗听到铃声就会条件反射地流口水,通过生理机制建构起经验和认识的条件反射理论。斯金纳的行为主义理论在条件反射说上发展了认识的能动性方面,他通过观察小白鼠偶然按压机关就能获得食物的经验使小白鼠主动将按压机关和食物关联起来的这一现象主动建构起按压机关和食物的关联,建立起了复杂的经验与认识的结构。科西克正是在这个基础上提出了人的全部经验都参与和复现于当下情境（situation）的认识活动的理论,他进一步提出认识是在一定情绪中实现的,这是有一定道理的。认识活动不仅会复现过去的经验事实,还会复现过去建构认识的情绪,例如你对某个人的某件事产生了厌恶的认识,之后你看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喜欢,这是思维内部的特定复现。可以说,科西克在这里,沿着康德黑格尔马克思的认识论,结合自然科学认识论向前走了一步,但是科西克并没有进一步探究这种认识的深层内容,戛然而止。因为他遭遇了他所声称的马克思主义与自然科学认识的矛盾之处：马克思的实践是社会性和历史性的,而自然科学的认识论是个体思维领域的,这是认识的两重维度,科西克没有区分开,因此也解答不了这一难题。比如我从来没去过某个地方,没有品尝过这个地方的美食。我通过“行走”到达了这个地方,见识到了这个地方的真实模样,又通过吃的行为品尝到了这个地方的美食,形成了对某一特定地方或食物的认识。在这个例子中,我个人没有进行社会性的实践,也没有进行包含劳动的实践,我只是通过行走和吃的行为构建了“我”的世界图景。这种个体性的实践活动和认识活动在科西克那里是缺场的。他那里的认识和实践是“我们”的实践,我第一次品尝的美食是通过劳动和技术对象化的高铁交通运输来的原材料,又通过隐藏在这个食物背后的劳动过程建构的,这个建构过程是一个历史性和社会性过程,然后又通过市场的交换活动使我“能够”吃到这个食物,这是我进行吃的行为的社会前提,这是“人们”的实践,是包含了社会性和历史性的实践,在这种实践活动之上建立的是一种社会认识论,是“我们”的认识。

《具体的辩证法》

第三,科西克虽然从实践出发来阐发马克思的认识论,但他不仅从此走向了人本主义,而且走向了唯心主义,这在他关于存在与意识这一根本问题的解答上可见一斑。科西克说：“平日的功利主义实践产生了日常思维,作为一种生存和运动的形式。它既涵盖对事物及其外貌的熟识,又涵盖在实践中驾驭事物的技术（technique of handing things in practice）。但是,在拜物教化实践中,即在操持和操控中,暴露在人面前的世界不是真实的世界,尽管它带有真实世界的‘坚实性’和‘功效性’。它是一个‘形相世界’（world of appearances）（马克思语）。”首先,科西克认为日常思维的认识来源于平日功利主义的实践,即社会实践产生了思维认识,这是值得肯定的,这种认识既包括第一层的对事物的熟识（familiarity）,又包括了更深层次的对事物的驾驭的技术（technique of handing things）。驾驭（handing）的含义是以手工或机器的方式与物打交道（the action of touching with the hands，or the skillful use of the hands，or by the use of mechanical means）,这是科西克内心深处的劳动本体论,来源于马克思和海德格尔,但此时还没有展开。其次,科西克在实践产生认识的基础上走了一条歪路,他从马克思的“形相世界”得出拜物教实践所展开的世界不是真实的世界,从而认为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只是一种意识形态的假象,是僵化的环境在意识的投射。为什么科西克会得出这个结论？我们先抛开环境和意识的关系不谈,其实科西克的入手点是意识,即马克思资本论中批判的拜物教意识,但他没有察觉到马克思对这一意识的历史性根源的分析,先入为主地将这种拜物教意识价值判断为“坏”的意识。在马克思那里这种意识确实也是批判的,但是科西克却从实践产生认识的角度,把对意识的价值批判简单挪移到了实践之中,把坏的意识的产生归咎于坏的实践,归咎于不真实的世界,这就开了历史唯物主义的倒车,返回到了唯心主义的阵营,“伪具体”也应运而生。最后,科西克从实践本体论走向了人的本体论,世界是人的投影,“只是因为有了人,才有世界存在”,即“我在故世界在”的唯心主义。

三、社会认识论的具体展开

基于历史唯物主义的现象学把握,科西克深刻阐释了历史唯物主义认识论的方法和内涵。但是,对经济学研究不够深入的科西克,却在《资本论》科学的资本批判理论中遭遇了青年马克思曾经历过的经济学“失语”过程,从而在人本主义的方法论上愈走愈远。

第一,科西克敏锐地觉察到马克思对社会认识的现象学方法,并将其与黑格尔连接,形成了马克思认识论的现象学解读。科西克说：“从抽象上升到具体就是从部分到整体,从整体到它的部分;从现象到本质,从本质到现象;从总体到矛盾,从矛盾到总体;从客体到主体,从主体到客体的运动。从抽象上升到具体就是唯物主义认识论。它是具体总体的辩证法。”科西克用从抽象上升到具体来解释《资本论》的结构对资本主义社会的认识,隐晦地指认了马克思现象学的方法,这一点是深刻的,他由此得出了与学术界共识异质性的结论：“关于马克思的《资本论》不仅是他的《逻辑学》,也是他的《精神现象学》的看法,也包含着同样的问题。”科西克敏锐地看到了《资本论》中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剖析是从现象到本质的现象学方式,即“马克思分析商品这个资本主义劳动产品的最简单社会形式时,首先分析它的现象形式,即交换价值,然后才进而考察它的本质,即价值”。因此他也是遵照这一方式进行其社会认识论架构的：以奥德赛式的运动方式,从商品到劳动,从商品二重性到劳动二重性的展开。同时,科西克还抓住了另一个马克思和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紧密相连的地方,他说在马克思的《大纲》中有一段话：“一切具有固定形式的东西,例如产品等等,在这一运动中都只表现为一个环节,一个消逝着的环节。直接的生产过程本身,在这里也只表现为一个环节。过程的条件和它的对象化本身也同样是运动的环节。”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这一段翻译为“具有固定形式的一切东西,例如产品等等,在这个运动中只是作为要素,作为转瞬即逝的要素出现。直接的生产过程本身在这里只是作为要素出现。生产过程的条件和对象化本身也同样是它的要素”,中译本在一定程度上将马克思的《大纲》与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关联遮蔽了。“正在消逝着的环节”既是指感性确定性在自我意识先验性之中的幻觉假象,也是指主体沉沦物性世界再扬弃复归自身的异化环节,张一兵教授将这一环节指认为“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和《资本论》第一卷中,这种对象消失则会以更加深刻的第二层级非物相化证伪,即历史现象学之上事物化颠倒—物化误认—经济拜物教批判呈现出来。同时,这也是狭义历史唯物主义基础上科学的批判认识论的前提”。

第二,科西克对马克思广义历史唯物主义和狭义历史唯物主义都有着相应的认识论解读。在广义历史唯物主义方面,科西克准确把握了广义历史唯物主义的“物自体”,他说：“唯物主义认识论,作为对社会的精神再现……既是一种‘反映’又是一种‘投射’。它记录着,同时也建构着和谋划着。它既是反映着又是预期,既是受动的,又是能动的。……只有能在物质本身发现否定性,发现产生新质和更高发展阶段的潜能的物质概念,才能唯物主义地把新东西解释为物质世界的一种特性。”在他看来,历史唯物主义认识的“物”不是堆砌的可见物,而是不断建构的活动和看不见的关系,是带有人类主体性和否定性的随时建构¸随时消解¸从而螺旋式上升的辩证特性。所以在科西克的眼中,周遭世界是“社会世界,自然表现为人化的自然,表现为工业的对象和物质基础”,即人们的社会历史实践建构的对象,人们在实践中把握¸认识甚至不断改变他们,这构成了科西克社会认识论的基础。还需要指出的是,科西克从广义历史唯物主义认识论中发展出来的只能是社会认识论,是人类（human）建构社会¸认识社会¸从而社会性地建构自身各主体际关系的认识论,必然与自然科学的微观认识论相冲突,直至分道扬镳。在狭义历史唯物主义方面,科西克首先指出了资本主义社会商品交换过程的批判性认识：“人们在这中间只扮演简单的买者和卖者的角色——其实只是一种表面现象,是由本质上更深刻的资本主义社会过程（雇佣劳动的存在和对它的剥削）决定和中介的”,即资本主义买和卖日常生活背后的雇佣劳动关系透视,这一点和马克思在《雇佣劳动与资本》中“黑人就是黑人,在一定的关系中他首次成为奴隶。纺织机就是纺织棉花的机器,只有在一定的关系中它才成为资本”的判断是一致的。其次,科西克对《资本论》中的社会认识论的分析是独到的：

不管这一社会运动的真正主体是价值还是商品,实际情况是马克思这部著作关于理论的三卷追溯了这个主体的“奥德赛式漂泊历程”,即把资本主义世界的结构（它的经济）描述为由主体的真实运动造成。研究这一主体的真实世界意味着：（1）确定其运动规律。（2）分析主体在运动中并为了这个运动创造出来的真实的个别形态和构造（格式塔）individual shapes or formations (Gestalten)。（3）给出这一运动的整体图景picture。

过去我们通常对《资本论》及其认识论的解读是从商品一步一步到剩余价值理论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展开,但是科西克这里对这一分析过程赋予了主体性和认识论特性：资本主义世界的结构是主体的真实运动,所以揭示资本主义的秘密就是分析主体在这一运动中的规律以及主体为此创造的形态和构造,从主体视域描绘出资本主义的图景。首先,我们要肯定科西克这一理解的创造性和在一定程度上的合理性,当我们个人去认识资本主义社会的内部结构时,必然会掺杂主体性的观点,一方面资本主义社会就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另一方面我们思维的主体性会带着一定的构架去认识社会,科西克在这一点上是深刻的。其次,但如果将这一主体性无限扩张到资本主义社会的方方面面,将客观存在的客体性消除,只保留其主体性,又会走入人本主义的窠臼,科西克正是走到了这一极端。最后,译文没有翻译出来的内容是individual shapes or formations (Gestalten),这里的德语“格式塔”一词是科西克特别标注的,该词一般被翻译为“构造”,但是在格式塔心理学中固定翻译为“格式塔”。在这里,科西克的着重标注意味着他对马克思资本主义社会认识论的独特看法,即“被构造”“使成形”的含义,不仅标志着资本主义社会的形成是具有结构形态性质的,而且其形成过程被深深烙上了“人”的烙印。但是,国内学术界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研究并没有关注到这一点。

第三,在走向马克思认识论的深处时,经济学的短板掣肘了科西克更深一步的分析。科西克在分析马克思的《资本论》时,大篇幅描述了一种奥德赛的历程：黑格尔的奥德赛历程是人为了认识自己,必须周游世界,必须以能动性参与世界的构建,最终回到主体自身,此时的主体由于有了认识世界的经验,所以认识方式产生了变化,科西克将其比喻为“从征服世界到退世避俗”的变化。而马克思的“《资本论》则是具体历史实践的‘奥德赛’。它从基本劳动产品出发,经过人在生产中的实践—精神活动对象化¸固定化的一系列现实形态,最后不是在关于它自身是什么的认识中,而是在基于这种认识的革命实践活动中,结束自己的旅程”。笔者认为这种分析是有道理的,但是如果仅仅从哲学方法层面去分析马克思的思路,而不能进入到经济学语境中去深入分析马克思对现实经济过程的批判,就很容易与1844年的青年马克思一样,逐渐走向人本主义的批判认识论。马克思在1844年与经济学初次相遇时就得出了人的类本质的异化劳动理论,无独有偶,科西克则将现实的经济范畴还原到了“人的社会运动的物像化形式”。科西克只能看到经济范畴中人与物的简单运动关系,并将人简单地夸大,看不到经济现实中复杂的人与人¸物与物¸人与物互相交叠和回转的深层关系,所以只要一谈到经济问题,他就只能苍白地复述马克思的话,抑或是将物与人简单结合。不懂经济学,是无法与历史唯物主义深处的马克思相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