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特鲁德·斯坦因的躯体语法
“在思想和感觉背后,我的兄弟”,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
身体鄙视者”中写道,”有一个非凡的主人,一个未知的哲人——它被称为自我;它
寓居在你的身体之中,它是你的身体”。但当我们表达身体,我们必须使我们的寓所
嬗变为一种受幽灵支配、被幽灵书写的语言。躯体必须变成一种躯体语法。
格特鲁德·斯坦因的躯体语法——她的和我们关于她的——说明了这条陈腐
的原则。它们同时也透露出:试图调整—--她的和我们的——女性身体的怪异素质。
像对所有怪物一样,我们鄙视它们,而且我们寻求调整、修理它们。然而,也像对所
有的怪物一样,我们需要它们,而且我们寻求使它们调整、稳固。我们常常无益地劳
作。
对那些描述她的人而言,斯坦因的身体呈现了一种使人惊慌而又独具魅力的
机缘。因为她的身体——它的大小,眼睛,鼻子,汗水,头发,笑声,颧骨——同时
成为奇异的、一种不常见的存在,成为特殊的、一种令人鼓舞的存在。随着在穿着、
风格和行为上越来越不同于”女性”(feminine)准则,斯坦因自己的举止表示,好
像奇异性——像她的写作本身——比奇怪的、同时是固有和正确的更加特殊。
混淆魅力与嫌忌,那些描述她的人常常选择强调斯坦因的身材。显然,她
胖,但她的肥胖也是一件有意义的珍稀物,因为它宽阔到足以同化那些对于女性身体
的相反的态度。在一次评论行动中,斯坦因的描述者们也注意到艾丽丝·B·托克拉斯
很瘦。他们使两位女性成为生活中的伙伴,相称的变体。这样,他们就加深了斯坦因的
家庭共同体的分裂。
对于斯坦因的赞美者们而言,重量是生活的一种标志。在任何意义上看,她
都是特大型的。极其尖锐的是,在一些她疲惫不堪而行将就木时期的照片中,她非常
瘦弱。对于玛拜·道杰·鲁汉(Mabel Dodge Luhan)而言,与其说斯坦因的身体令
人瞩目地特别,不如说是令人可笑地畸形的:
格特鲁德·斯泰因是庞大的。一磅磅的肉堆积在她的骨架上——不是汹涌起
伏的那种,而是脂肪结实沉重的那种。她身披一些灯芯绒或丝绒的外套,而且她卷曲
的头发往后梳着,并高高地盘绕在她快乐而聪明的面孔后面。她赋与她的肥胖以理
智,她的身体似乎成为她奔放的生命力要求承担它自身的巨大机器。
格特鲁德精神饱满。她常常响亮地放声大笑。她有一种笑声像一块牛排,她
喜爱牛肉……(鲁汉1953年:324)
有关斯坦因身体最为著名的视觉表达,是毕加索在他1906年所绘的肖像,巨大的
乳房、臀部、髋部及大腿上披盖着黑色的衣服。然而,脸和身体都是有力的。因为坐
者衣服的褐色和橙色融合了背景的褐色、橙色及深蓝色,身体似乎安适自在,适得其
所。
对于感情更加矛盾的赞美者而言,斯坦因的肥胖是一个他们和她都必须超越
的事实。据说斯坦因重达二百磅,丑陋是更少些偏见的判断,而紧接着也等同于美丽
和性爱,阿尔弗雷德·科森(Alfred Kazin)宣称:”斯坦因和托克拉斯确实都不漂
亮,所以她们的彼此间的肉体之爱反倒更加令人感动”(科森1977年:33)。一篇为
孩子们而写的闲聊体传记,以一个不快乐的少女格特鲁德开头,她希望自己”不是如
此之胖大”,并且艳羡地盯着看她那些更轻佻、更女性化的朋友的”苗条优雅”。然
而,这个格特鲁德又通过达到”在更重要的方面与众不同”来安慰自己。从笨拙的身
体中分离出活泼的心智,格特鲁德提醒自己,她的心智比她那些朋友”更机敏”(威
尔森1973年:1)。
斯泰因的诬蔑者们颠倒了她真诚的赞美者们的反应。对他们来说,她肉体的
肥胖简直就是一种可怕的文化和社会心理泛滥成灾的证据。她简直是”……〔一个〕
……十吨重的花岗岩从美国移到国外”(考克1961年:370)。最不友善的地方是,
这些诬蔑者——男人和女人一样——继续评论斯坦因的犹太人作风。凯瑟琳·安妮·
珀特(Catherine Anne Porter)的短剑百折不挠地向斯坦因挥击着,讥笑后者是”
……一个英俊的老犹太祖先,已经堕落并剃掉了他的胡子”(珀特1952年:43)。照
例,斯坦因身体的诬蔑者们混合了她的心智和身体。他们还对她的作品蔑视并感到恐
惧。他们寻求以一个说话漂亮的笃信基督教的妇人的突出思想观念,来抵销这种恐
惧。认为那是来自她天然和文化赐予的有效结合:身体是她的居所;她多少放弃了家
庭宗教;而她从不放弃写作。
以一种巧妙的花招,描绘斯坦因的肥胖也转向牢记她全然公开的女性同性恋
行为的需要。一个人可以出卖一个身体,但不是那种公然色情性的;一个人可以表现
出怪异,但不能过分。尽管人们从她实用性的靴子,注意到了斯坦因的这种”男子
气”的性格,但没有一个人公开谈论她的女性同性恋行为,直到1946年她去世之后。
她的朋友们私下守护着她的欲望。她的诬蔑者们最终发现,反对提及女性同性恋行为
的禁忌,比他们攻击的愿望更为强大。加之,一个大众化偶像的女同性恋者,在《孤
独的愿望》(The Well of Loneliness)中,编撰了——一个粘乎乎的、无胸的生
物,她把头发剪短,穿着时髦的、男子气的服装——《孤独的愿望》在富裕的斯坦因
和离经叛道者之间,作了一点点补充联系。她可能剪短了她的头发,托克拉斯是她的
理发师,但她身著飘垂的束腰长袖长袍、锦缎的马甲和羊毛长裙。
在她死后,斯坦因的女同性恋行为在研究中成了一个较之能够读出的、可以
谈论的更甚的主题。60年代,在妇女运动和同性恋运动中,它刺激了赞美之情。在大
众文化中,她的女同性恋行为招致了愚钝的、却充满感情的戏谑,好象它古怪而可
笑。例如,《国讽》(The National Lampoon)中的”格特鲁德·斯坦因布兰娜”
(Gertrude Steinbrenner)〔1〕,一个”勒斯波的老板”(Lesbo Boss),看上去
是乔治·斯泰因布兰娜(George Steinbrenner)和毕加索的格特鲁德·斯泰因的混
血儿,购买《纽约美国佬》(The New York Yankees),并带领她的人马参加现代
主义者运动。她的立体派艺术家领地有八块地盘;达艾基莱夫(Diaghilev)启发了
她的制服(巴莱特〔Barret〕,1982年)。 值得注意的是,在同一时期,批评家们
开始重新解释她的犹太人作风。它不再丑化她,而是相反地,如同对待她的性别特质
一样,赋予她边缘化的特征以颠覆性的希望。
当然,斯坦因决不是一个波西米亚马戏团中的胖妇人。她是位严肃的现代主
义者,她的日常经验即使不是更甚,至少也与其他现代作家一样激进。她的作品激发
了如此多的挖苦和不安的事实——它时常伪装成挖苦,即是她激进主义的一个印记。不
只是斯坦因最为强烈的诬蔑者们会尽其所能地试图对她置之不理。面对这样一个身体
和文学活动中的同盟者,不管是维护者还是诬蔑者,都依据两种相互矛盾的隐喻设置来
描述她。这些设置的互不相容性本身映现出一种困难,一种斯坦因最终超越了的、因
拥有这样一个身体而献身于这样一种文化工作的困难。
第一种隐喻的设置使斯坦因归顺化。意即赞美、尊重畸形的女性同性恋为同
志(crafter),他们还在妇女传统的空间领地内有把握地掉换她。因为斯坦因的肥
胖也导致由肉感的女性身体到生殖力——一个奥林多夫的维纳斯(Venus von
Willendorf)的联想,这种驯养语言有一个附加的回应。1922年,歇尔伍德·安德森
(Sherwood Anderson),她最忠实的朋友之一,热情洋溢地记录下这一年前与她在
巴黎的会面:
自从那个早晨,在我拥有的幻想世界的巨大厨房中,我看到了斯坦因小姐站
立着,有一种甜蜜而优雅的气派。沿着墙壁摆着许多闪亮的瓶瓶罐罐,数不清的水
果、肉冻和蜜饯坛子。在这巨大的房间里进行着一些事情,因为斯坦因小姐是一位使
用词语的工人,她强壮的手指带着同样的爱的触摸,是我少年时代的市镇上,出入于
砖屋的厨房间的妇女们的特色。她是一位旧式的美国妇女……专注于手工制作的甜食
(怀特〔White〕,1972年:24)。
同年,曼·雷(Man Ray)拍摄了斯坦因和托克拉斯在弗勒露斯(Fleurus)街
27号的著名照片。托克拉斯坐在一张矮椅上,而斯坦因坐在一张安乐椅中,她们位于
壁炉的两边,之间是一张木桌,上方是绘画作品。托克拉斯穿着一件护肩和袖子起皱的
女服,而比较胖大的斯坦因则披挂着她的衣橱里的惯常货色:羊毛短袜、凉鞋、颈前别
有饰针的短上衣和一件印有花形图案的夹克。 实际上,斯泰因的几张最为广泛流传
的照片把她框定在房间内——在巴黎或乡下。
第二种隐喻设置颠倒了斯坦因在房间范围里的舒适的肖像。对他们来说,斯
坦因超越了社会和社会控制,超越了平常的性别特质,而且进一步超越了性别束缚的
需要。如果第一种隐喻设置通过圈住它而排除掉怪物的危险,那么第二种隐喻设置则
是通过驱逐它远离日常历史来达到同样的目的。在某种程度上,这些隐喻将斯坦因变
形为一种神圣的怪物——被一些人探寻,被其他人诅咒。在托斯卡纳山上的一次散步
之后对斯坦因的记述中,玛柏·道杰·鲁汉将她圣谕化:
……当她坐下来,用她那有着皱缩的、暗褐色帽带的宽边帽给自己扇风,她的周
身散发着鲜明的光芒(着重点是我加的,鲁汉1953年: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