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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 | 消费意识形态:当代资产阶级日常生活的改变

消费意识形态:当代资产阶级日常生活的改变

——列斐伏尔《当代世界的日常生活》研究

作者简介

张一兵,南京大学文科资深教授,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主任,哲学系博士生导师

文章来源:《浙江社会科学》2024年第1

摘要

列斐伏尔意识到,今天的资本主义社会中出现了一些新情况,资本主义并没有像马克思、列宁所预测的那样走向灭亡,而是出现了“垂而不死”的情况。其中最重要的改变,是原先马克思预设在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中,通过自觉认识生产规律所进行的“计划化观念”现在被资本主义有效整合到了自身的生产方式之中。今天的资本主义可以被指认为消费被控制的官僚社会,资本主义社会日常生活中作为消费动机的欲望本身,是资本通过软性的广告制造出控制人们的无意识中的虚假需要,由此再生产出盲目跟风消费的“他者欲望”。这个所谓的“消费社会”中已经生成了一种新的意识形态,即现代资产阶级世界中特有的消费意识形态。

关键词

列斐伏尔;《当代世界的日常生活》;消费被控制的官僚社会;消费意识形态


列斐伏尔是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想史中一位传奇式的人物。他一生写下了近七十部论著和大量文章,他早期原创性地提出的“日常生活批判”,实现了异化理论从宏观政治经济关系向微观社会生活的转换,并且在走向历史唯物主义的道路中,实现了观察历史的时间线索向空间生产逻辑的转换。1967年,列斐伏尔出版了作为《日常生活批判》第三卷的思考大纲——《现代世界的日常生活》(La viequotidienne dans le monde modern),(Henri Lefebvre 1968)此书中,他回顾了自己日常生活批判理论的发展历程,深入分析了现代资产阶级社会日常生活出现的新变化,并且提出以“消费被控制的官僚社会”来界定今天的资本主义社会。

一、日常生活批判理论发展逻辑的历史梳理

在这里,列斐伏尔对自己日常生活批判理论发展逻辑进行了初步的历史梳理。我们看到,他将自己已有的理论努力划分为三个不同阶段:第一个阶段是1946年写下的《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导论)。他承认那本书打上了那个时代的印记。在现在列斐伏尔眼里,这本书“包含了对马克思主义思想的解释”,同时这种解释也同当下的日常生活研究有关。这里的两个关键词是马克思和日常生活。其中的第一个主要成为:

它既向哲学主义(philosophisme)挑战也向经济主义(économisme)挑战,拒绝承认马克思的遗产能被降低为哲学的体系(systéme phiosophique,辩证唯物主义)或还原为政治经济学理论。当根据马克思的早期著作(虽然在心里仍然根据《资本论》)来解释马克思时,生产(production)这个术语要求一种更强有力的和更宽泛的意义。生产不仅仅是产品的制造(fabrication de produits):这个术语一方面意指“智力”生产(productionspirituelle》),即创造(包括社会时间和空间的创造),另一方面意指物质生产或事物的制作;它也意指人类自身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的自我生产,这包括社会关系的生产(pmduction de rapports sociaux)。最后,从它的最丰富的意义来说,这个术语还包括再生产(repradudian),不仅包括生物意义上的(这是人口统计学的领域)再生产,而且包括物质生产工具的再生产,技术性工具和契约性社会关系的再生产。(Henri Lefebvre1968pp.62-63

我觉得,在《现代世界的日常生活》一书中,这是列斐伏尔对自己思想史发展进程中关于“回到马克思”研究的一个十分重要的重新提点。一是在1945年,列斐伏尔已经在拒绝第二国际理论家将马克思主义诠释为教条主义式体系哲学的错误做法,马克思思想的本质既非抽象的philosophisme(哲学主义),也不是僵死的économisme(经济主义)决定论。这承袭了自青年卢卡奇和葛兰西开辟的西方马克思主义思考逻辑。应该说,在整个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想史中,在青年卢卡奇的《历史与阶级意识》和柯尔施的《马克思主义与哲学》之后,真正系统地重新理解马克思思想的就是列斐伏尔,在这一方面,他的工作是远在同时代所有左翼学者之上的。列斐伏尔遇到的真正挑战,是1965年以《保卫马克思》和《读〈资本论〉》异军突起的阿尔都塞。

二是列斐伏尔刻意强调说,虽然那里主要关注的马克思的早期著作(《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可内心里却“装着”《资本论》,这也是事实,但他并没有体知到,他是以人本主义的异化史观来重构《资本论》的。在这一点上,他与弗罗姆在《马克思的人的概念》和杜娜叶夫斯卡娅的《马克思主义与自由》中的观点是基本一致的。

三是列斐伏尔思想中发生的重要改变,但这种改变不是发生在1945年,而是现在。显然他有一些过度美化自己的嫌疑,因为他把当时掉在马克思早期异化理论中的自己美化成一种新的观念,并且,他具体指认了一种所谓的生产与再生产(poduction et reproduction)的观点。这是历史唯物主义的核心观点,显然不是他1945年的思想。列斐伏尔在《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中,的确心里装着马克思的《资本论》,但他主要关注了《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的经济拜物教批判。在这里,列斐伏尔说,第一,他的生产概念已经跳出了马克思原来理解的物质生产的范围,因为,生产不仅仅是物质生产和产品的制造,它还内含着一种智力性的“创造(包括社会时间和空间,le temps et Tespace sociamx)”。请注意这里与时间一起出现的社会空间创造的观点。第二,生产概念也包含了“人类自身在历史自我发展过程中的自我生产,这包括社会关系的生产(production de rapports sociaux)”。在此,列斐伏尔还没有将社会关系的生产与社会空间链接起来。第三,生产还包括了再生产,这个再生产不仅指人的再生产,也包括了“物质生产工具的再生产,技术性工具和社会关系的再生产(reproduction des rapports sociaux)”,正是这种再生产保证了社会生活本身的连续性。依我的判断,这种观点当然不是出现在《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中,而是《现代世界的日常生活》中,此时发生在列斐伏尔思想里的一次重要改变,即从人本主义的逻辑抽象开始向历史唯物主义的真实贴近。当然,这种观念的根本改变,发生在不久后对马克思《资本论》的重新解读,之后在《都市革命》中成为研究方法的自觉层面,最终完成于1974年的《空间的生产》中。

也是在这里,列斐伏尔提到了生产会成为一种超出功用性劳作的“影响着物和存在”(l'ac-tion sur les choses et l'action sur les ctres humains)的实践与诗性创制(la praxiset la poiéis)的运动。这个不同于物性实践(pratique)的praxis(实践)和poiésis(诗性创制),已经是《现代性导论》和《元哲学》中的新得了。列斐伏尔说,这种理想化的诗性创制通过人化而控制着自然,并使之适应于人性,这种诗性创制活动不发生于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中的社会的上层建筑(国家,学术领域、“文化”)之中,而是发生于日常生活中。(同上,p.63

《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的第二个的理论成就,当然就是关于日常生活中发生的异化问题。这是他早年提出日常生活批判的核心问题。在列斐伏尔看来,固然他在1945年的一些理论结论有可能“过时”,但是,他已经“试图抓住日常生活的全景——总体性(la totalié),而不只是详细描述细节以及在共同体与阶级间进行区分”。(同上,p.71)并且,他指认了资本主义社会中日常生活发生新的异化现象,这种异化

设定新的和更深的意义,它使日常生活变得贫乏,忽视了日常生活的生产和创造性潜能,彻底否定了日常生活的价值,并在意识形态的虚假魔力中将之窒息。一种特殊的异化将物质贫困转化为精神贫困(Une aliénation specifique change la pauvreté materielle en pauvrete spirituelle.正如它终结了从创造性工人同物质和自然的直接联系中生长出来的建构性关系(rapports constilutifs du travail creatéur)。社会异化(aliénation sociale)使创造性意识——艺术的基本“现实性”——转变为关于灾难和阴郁的消极意识。(同上,p.71

这是说,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异化已经转变为资本对日常生活的深层次奴役和剥夺,它通过剥夺日常生活创造性潜能,完全贬低了日常生活的价值,而将其置于意识形态的虚假魅力之下而被窒息。这种新型异化的本质是“change la pauvreté materielle en pauvreté spirituelle”(将物质贫困转变为精神贫困),即从工人阶级的吃不饱穿不暖转换为所有人在日常生活中自主选择性的丧失。由此,他还改写了马克思和列宁关于革命发生的前提条件,即当一个社会的人们不能再过上他们的日常生活之时,革命才会发生。

第三个成就,是日常生活与大写的节日(Fète)的关系。列斐伏尔说,在《日常生活批判》的第一卷中,他还只是说明了节日的“农业缘起(1origine paysanne),以及当下语境中同时发生的风格的消解和日常生活对节日的支配”。(Henni Lefebvre1968p.71)这是对的。在第一卷中,列斐伏尔讨论打破日常生活的节日时,他只是简单地列举了法国农村残存的节日狂欢情景。列斐伏尔认为,现在的资本主义日常性(现代性)中,“大写的风格已经退化成文化”(Le Style sedegrade en culture),节日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虽然它仅仅在“聚会、派对和非正式场合”中生存在下来,依列斐伏尔的看法,这只是一种“低廉的代替品”,丧失了大写的节日应有的魅力。这里列斐伏尔以一种深刻的历史观点分析说,

毫无疑问,人们总是不得不吃、穿、住,当他们消费时,不得不生产以及再生产;但直到19世纪,直到竞争资本主义的兴起和“商品世界”(mondede la marchandise)的扩张,日常生活才存在。我们在这里提出的观点是极其重要的,它揭示了历史中一个重要的悖论。在贫困和直接占有的时代,存在着风格(style);从前生产的是劳动的技能,然而今天,我们生产的是商品化的产品,剥削代替了暴力压迫。风格赋予弱小的客体、行为、活动和姿势以意义,这是一种具体的意义,而不是从一个象征体系(symbolisme)中获取碎片的抽象意义。(同上,p.76

这是一种历史认识论的观点。列斐伏尔深刻地意识到,平庸的日常生活是资本主义时代的特定产物,如果说在过去那些专制强暴的岁月里,“存在着残酷的风格、权力的风格、智慧的风格;残酷和权力生产出了伟大的风格和伟大的文明(阿兹特克,罗马),埃及与印度的贵族统治也是如此”,那么,在今天资产阶级的商品世界中,“伟大的风格、象征和神话已经随同集会的场所如大教堂、纪念馆和节日等一起消失了”。(同上,p.73)列斐伏尔认为,未来的革命将结束日常性,它将迎接慷慨和挥霍并打开我们的枷锁,在新的社会生活中,“日常性和节日之间的对立——或者是劳动与休闲之间的对立[Topposition du quotidien et de la Fete du travail et du loisir]——都不再是社会的基础”,这也意味着,我们必须“夺回大写的风格和大写的节日”(reconquete du Style etde la Fète)(同上,p.73)!这也难怪波斯特说,“列斐伏尔声称只有当日常生活成为节日的时候人才能成为完全的总体的人。他浪漫地诉诸节日中的古希腊,作为日常生活成为节日的例子,在其中压抑性的规范都被忘却了并且‘一切都是被允许的’。在资本主义条件下,日常生活充斥着异化、拜物教以及满足人类物质生活需要的匮乏”。(马克·波斯特,2015,第222页)

列斐伏尔日常生活批判理论的第二阶段,即我们已经讨论过的《日常生活批判》的第二卷。依他自己的概括,第二卷的主要理论成果为:

A)日常性(la quotidienneté)与非日常性(艺术、宗教与哲学)的逐渐分离,以及其他分化中的断裂(rupture correlative d'autresscissions,经济与直接利润,工作与生产,私人与公众事务):

B)风格的消蚀影响到客体、行动与姿态(des objetsdes actesdes gestes)并被文化、艺术和唯美主义或“为艺术而艺术”所代替;

C)人与自然疏离(separation),节奏的缺席(dislocation des rythmes),深深的乡愁nostalgie,对过去自然缺失的伤感);悲剧与暂时性的衰落;

D)符号——后来是信号(signaux)——代替了象征和象征主义;

E)共同体的解体与个人主义的产生(但不能将之混同于个人的自我实现);

F)亵渎(profane)占据了一切,但又不能替代神圣与被诅咒的东西;

G)专业化的观点强调劳动分工,随之以意识形态来弥补整体的丧失;

H)由无意义(insignifiant)的感觉所导致的痛苦,符号与所指(signes et signifies)的增殖无法弥补意义的普遍缺乏。(Henri Lefebvre1968p.77-78

这里的核心是不同于传统社会日常生活的资产阶级日常性本质的突显。其实,从上面的讨论中我们已经知道,这个从日常生活中抽象出来的quotidienneté(日常性),是列斐伏尔在本书中刚刚创制出来的新概念。依列斐伏尔多次强调的历史性认识,这种特殊的资产阶级社会关系分裂生成的日常生活中,现实基础为专业化的劳动分工粉碎了人的生存总体性,谋生的效用节奏取代了自然生命的节奏,与个人主体相关的风格和姿势沦丧为时尚中的工具美学,无意义的符号增殖-信号体系根除了人性和神性,平庸和亵渎成为日常生活的本质。

二、面向消费被控制的官僚社会

第三个阶段就是列斐伏尔这里写作的作为《日常生活批判》第三卷“大纲”的《现代世界的日常生活》。他自己展望说,第三卷的主旨是将自己的日常生活批判理论建设成一门科学:“这门科学将揭示日常生活及其同形式和制度的关系,它将揭示这些隐含于日常性中的关系,在日常性中这一切都是隐蔽的和模糊不清的。”(Heni Lefebvre1968p.346)这本书已经写作了一些内容,但并没有完成和出版,“因为作者很快认识到,在那个时候,在社会中正发生着重要的变化他的‘主题’已无法认识这一转变。然而,只有通过参考新近时期的‘历史’,我们当下的质疑性说明才能有助于揭示了一些有意义的事实”。(同上,p.80)也就是说,列斐伏尔意识到,今天的资本主义社会中出现了一些新情况。什么“重要的变化”呢?在他看来,资本主义(稍微有些变化,但基本结构还是一样的)和资产阶级(他有许多国内与国际的竞争者)已经重新获得了运作的创造力(repris l'imitiative des operations)”。(同上,p.81)这显然是一个新的判断。列斐伏尔甚至觉得,除去列宁在《帝国主义论》中深刻预言到1917-1930年期间的全面经济危机,1950年代以来,资本主义似乎重新获得了生命力。说彻底一些,今天的资本主义并没有像马克思、列宁所预测的那样走向灭亡,而是出现了“垂而不死”的情况。那么,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情境呢?依他的观察,“新资本主义(neo-capitalisme)的介入,这是旧资本主义(1'ancien capital isme)形式(竞争、然后是垄断)的变化,但生产关系并没有改变”。(同上,p.83)其中最重要的改变,是原先马克思预设在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中,通过自觉认识生产规律所进行的“计划化观念”(idees de planification),现在被资本主义有效整合到了自身的生产方式之中。(同上,p.85)这是对罗斯福“新政”和凯恩斯革命中的国家干预主义的一种来自于马克思主义立场上的理论说明。在后来的《资本主义的幸存》一书中,他充分展开了这一问题的思考,只是他发现了经济学论域中国家干预主义之外的空间资本关系生产的新方向。

列斐伏尔认为,从总体上看,这个meo-capitalisme(新资本主义)可以被指认为消费被控制的官僚社会(société bureaucratique de consommation dirigée)。我们来看他的分析。他先是分别讨论了“工业社会”(société  industrielle)、“技术社会”(société technicienne)、“丰裕社会”(société d'abondance)、“休闲社会”(société de loisirs),“消费社会”(société de consommation)等概念的基本含义和各种不足。一是“工业社会”概念的确可以表征资本主义社会超越农业生产和自然经济的特质,但它却无法表征与工业化同体发生的都市化(mmanisatian)进程,工业社会同时也会是一个都市社会(sacicté mmhaine)(同上,p.93)。显然,资本主义社会中日益突显出来的都市化间题,已经是列斐伏尔意识到的首要思考对象。而可能恰恰是这一聚焦,炸毁了他写作第三卷的计划。二是“技术社会”概念的确反映了今天“技术已经成为决定性的因素”(la technique prend un caractére déterminant),然而,这一术语转换到政治话语中就会生成所谓的专家治国论(les technocrates),而实际上,技术和专家背后真正的主人仍然是资本,技术专家政治的本质是“专家-官僚政治的社会”(société technocratico-bureaucratique)。(同上,pp.98-99)现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科学技术的支配性作用,是列斐伏尔一直关注的方面,这成为《日常生活批判》第三卷中的主题。不过在那里,他更多地强调了信息技术的作用。三是“丰裕社会”和“休闲社会”的概念,这是两个有明显缺陷的表述,都是在“将部分的真理夸大成绝对真理了”,因为在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中,真正获得财富自由和时间自由的人只是资本家,一般劳动者即便是得到了一些劳作之外的休闲时间,也会是被资本重新控制和支配的虚假日常生活场境。四是20世纪50-60年代出现的中性的“消费社会”概念。这是最接近列斐伏尔此时思考资本主义社会日常生活本质的方面。在列斐伏尔看来,消费问题的确已经成为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一个重要的主导性现象,但对消费的重祝绝不能落入一种非批判的肤浅观点。因为,看起来今天的资本主义社会中,已经超出了以往那种“忽视市场和消费者的爱好”的“无计划的生产”阶段,今天资产阶级世界中的“消费被按照生产的模式组织起来”,并且,“生产的组织者熟知市场,不仅熟知有偿付能力的要求,也熟知消费者的欲望和需要,这样,消费者的行为通过被组织后,以合理性的方式登上它的舞台”。(同上,pp.106-107)这当然是一个资产阶级制造出来的新型“消费社会”假象。我推测,也因为“消费社会”问题涉及到列斐伏尔关心的现代资产阶级世界中日常生活批判的核心,所以在此,列斐伏尔对此进行了十分具体的批判性分析和讨论。

第一,列斐伏尔以在“消费社会”中大行其道的“熟知消费者的欲望和需要”为靶向。他的问题是,资产阶级熟知消费者的欲望和需要真的是人的本真性需要吗?这一下子抓住了今天资本主义社会中消费关系的本质。显然,列斐伏尔是从不久前他刚刚建构的人本主义需要本体论出发的。他深刻地发现,资本主义社会日常生活中作为消费动机的欲望本身,是资本通过软性的广告制造出控制人们的无意识中的虚假需要,由此再生产出盲目跟风消费的“他者欲望”(拉康语)。对此,他质问道,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广告难道不是“制定出咒语来引诱和征服人们的欲望吗?”

在资本主义生产者的雇佣下,广告(publicité)不是创造着欲望(désir),同时也遮蔽新翡要(besoins)吗?当广告这样做时,它毫无疑问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权势(extraordinaire puissanee)。但广告首先不也是消费品(consommables)吗?它不也提供着符号、影像和喋喋不休的话语这样的消费品吗?它难道不是我们社会的修辞学(rhetorique),渗透到社会的语言、文学和影像中,不停地干扰着我们的日常经验和我们更多的个人渴望吗?不正是通过这种方法,广告正成为我们时代的意识形态(Iideologie),宣传模仿着广告的方法,不是正好证明了广告的重要性及其影响吗?制度化了的广告(pulicité s'institutionalisant)不是已经代替了以前的交流模式,包括艺术?事实上它不是正起着这种作用并成为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理论与实践之间、社会生活与政治权力(vie sociale et pouvoir politique)之间重要中介吗?如果不是我们称作日常生活这一社会现实层面,以及所有“客体”(《objets》)——衣服、食物、家具,这种意识形态所伪装和遮蔽的是什么呢?(同上,p.108

在以往的日常生活批判中,列斐伏尔也提及广告的作用,但这里对广告的思考是更加深入的。这上升到一个社会存在论的高度:人的本真性besoins(需要)畸变为伪désir(欲望)的异化,这是消费异化的本质。在这段重要的表述中,列斐伏尔用了八个问句,直逼一个实质性的问题,即资产阶级炮制的“消费社会”中被隐性控制的消费,这当然也就是日常生活中由广告制造的虚假他者欲望虚拟构序起来的消费异化。一是看起来只是推销商品的广告,其实是资本主义社会日常生活中出现的extraordinaire puissance(不同寻常的权势),因为它巧妙地制造出他者的欲望遮蔽了人们本真的需要。在广告中,“充斥着相同的隐喻功能(fonction métaphorique),使无关紫要的东西‘令人着迷’,将日常生活翻译为意象,以致消费者的面孔被满足的微笑所照亮”。(同上,p.165)广告并非直接支配人们的意识,而是通过巧妙的隐喻下意识中的原初欲望,让虚假的消费品变成异化了的需要,广告中“肤浅的分析只能理解并置起来的细节(生活、食物、衣服和时尚、家具、旅游、城市和都市等),每个细节都被体系所统治着,并且形成了一种社会整体,但在那里,我们发现了次体系(sous-systémes),正是次体系使日常生活的功能性组织成为可能,并服从于强迫(asservir)”。(同上,p.165)二是广告作为一种支配人们无意识-下意识活动的消费品,无形中也提供了日常生活的符码、影像和话语方式,左右着“我们的日常经验和我们更多的个人渴望”,成为支配人们表象和思考的不可见的“社会修辞学”。列斐伏尔说,“广告拯救和改写了神话(mythes),这是微笑的神话(消费的快乐认同于男人和女人在描述物体消费时产生的想象的快乐),展示的神话(社会行为不断地将事物置于展示台上,并且依次生产出这类物体作为‘展示单元’)”。(同上,P.165)三是广告就是今天最大的意识形态,publicité sinstitutionalisant(制度化的广告)已经在改变人们的交流方式,并成为政治权力与日常生活、理论与实践,甚至是生产与消费之间的中介,它正是通过日常生活中的普通客体和细碎现象遮蔽起全部社会现实中存在的资本统治关系。应该说,列斐伏尔这里的批判性分析是极其深刻的。而青年鲍德里亚也正是列斐伏尔的指导下,完成了《物体系》(Le systéme des objets1968)和《消费社会》(La société de con sommation.1970)两本书的撰写。

  

第二,在列斐伏尔看来,在所谓的“消费社会”中已经生成了一种新的意识形态(idéologies nouvelles),即现代资产阶级世界中特有的消费意识形态。列斐伏尔清醒地认识到,正是在“意识形态终结论(fin des idéologies)”的幌子下,资产阶级建构了全新的消费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不再诉诸于易冲动的感情,不再忠诚于某种领导权”,作为新型的意识形态,它却表现为不是意识形态,甚至是反意识形态化(desidéologisation)的样式,因为,不同于过去意识形态中暗含的强制性,有如封建宗法意识形态中“天意”和“三纲五常”、早期资产阶级意识形态中冰冷的金钱话语,今天的消费意识形态以可亲、日常生活中的悉心引导,让你的生活带回美丽,更加充满微笑。可是,这种广告和景观建构起来的“微笑的神话”仍然在“遮蔽、掩饰和改变现实,也就是说生产出各种关系(couvrir dissinmuler transposer le réelcest-a-dire les rapports de production。(同上,p.186

你是在家中,在你的起居室里,和小型的屏幕在一起(而不只是它所传输的信息,按照麦克来汉的看法),你正在被照顾着、关心着,告诉你如何生活得更好些,如何穿出时尚来,如何去装饰你的房子,简言之如何去生存;你被全面和彻底地编程(programme)着,除了你不得不在许多商品中加以选择外,你无法做什么,因为消费的行为保持着不变的结构(structure permanente)。(同上,p.203

你不在奴隶主和封建统治者的牢房里,甚至不在被资本家控制的工厂车间里,也不再警察的棍棒下,你就在自己的家中,自由于电视前、在收音机前、在时尚杂志前,你在各种专家的科学建议下被关心体贴,在各种美不可言的商品推荐中,知道如何更好地生活,而实际上,你只能在给定的选择中选择,所有消费的行为都隐匿着固定不变的支配结构。你仍然是资本“微笑的神话”的奴隶。列斐伏尔说:

在这里生产的意识形态和创造性行为(Iidéologie de la production et le sens de Factivitecréatrice)的意义已经成为消费意识形态(idéologie de la cnsommation),这种意识形态夺走了工人阶级从前的理想和价值,但维护着资产阶级的身份与主动精神。消费者已经代替了行动者的意象,把消费当作对幸福的占有和对完美合理性的占有,当作能变成现实的理想(“我”,个人,生命,行动的主体成为“客体的”)。在这个意象中,真正重要的既不是消费者也不是被消费物,而是消费的幻想和作为消费艺术的消费。在这个意识形态的替代过程中,通过以新的异化(aliémations nouvelles)代替旧的异化,人们对其自身异化的意识被压抑了,或者甚至遭到了查禁。(同上,pp.109-110

这一新的判断基于这样一个过去的经典逻辑预设:在原先的资本主义雇佣关系之下,工人的劳动发生了异化,当时马克思提出扬弃异化则意味着走向劳动自身重新获得创造性生产的地位和身份。在那里,资产阶级生产了金钱关系场境中“交换的意识形态(ideologie de lechange),‘为了工资而工作’,遮掩着真实的生产条件,掩盖着已经构成的——正在构成的关系(出卖工作力、所有权和被一个阶级控制生产方式的管理权)。这种关系已经变得模糊了,消费意识形态只是增加了这种模糊性。消费是生产的替代物(La consommation sert d'alibi à la production),它加剧了剥削,并成比例地减少了强迫性”。(同上,P.175)在这里,列斐伏尔似乎是说,相对于马克思已经揭露的资本主义社会中存在的经济剥削关系,在今天出现的消费意识形态中被在日常生活中加剧了,并且迪种新型的盘剥养活了“强迫性”。因为在今天,“广告不仅提供了消费意识形态。它更创造了‘我’这一消费者的意象,并且在这种消费行动中实现着自己以及与其自身的理想相-致的‘我’。广告以对事物的想象(imaginaire des choses)为基础,唤醒对事物的想象,陷入附加在消费艺术和内在于消费艺术想象的华丽言辞和诗歌中”。(同上,pp.172-173)因为,在资产阶级消费意识形态幻象中,所有人(“我”)都成为无脑的消费者,他们不再去追逐社会解放,一切生活理想都成了获得炫耀性的消费品,这样,消费中aliénations nouvelles(新的异化)就取代了传统的劳动异化。这当然是列斐伏尔在马克思社会批判理论中创造的新观点。

列斐伏尔认为,可以用消费被控制的官僚社会(société bureaucratique de consomnmation dirigée)来定义当代的资产阶级全新的日常生活本质。依我的研究,列斐伏尔的这一重要概念的缘起,实际上是从德波等人的情境主义国际那里得来的。德波明确提出过技术控制日常生活的现代官僚资本主义(capitalisme moderne bureaueratisé)。(Guy Debord2006p.576)如果说,在马克思那个时代,政治权力和经济盘剥相对于工人还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东西,那么在今天的看起来自由放任的“消费社会”中,正是个人的日常生活承载着“制度的重负”(pésent les institutions)。列斐伏尔认为,“控制被消费的官僚社会,坚信自己的能力并且满足于自己的成功,正在实现着自己的目标,这个社会的意图正在成为现实:它通过对日常生活的非直接作用走向控制的社会”。(Henri Lefebvre1968p.125)现代性的资本主义制度对社会现实生活进行了“全方位全领域的组织化分层化控制”,这就像书伯所指认的资产阶级官僚制的政治结构,今天,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金字塔式等级结构恰恰建立在日常生活的基础上,而日常生活本身往往构成了这种奴役结构的最底层。在他看来,自1960年代以来,资产阶级发现了“所有处于资本主义政治决策与经济集中的中心之外的地区,都被看作是半殖民地(semi-colomale)并施以剥削”。(同上,p.113)如果说,在马克思那个时代,资本家对工人的政治压迫和经济剥削,主要发生在自己长期深细作的“殖民地”式的工厂车间和中心城市的政治生活中,相对于那里发生在生产过程中那种对工人剩余价值的直接无偿占有和社会政治关系中的阶级压迫,现在资产阶级发现可以通过组织经济与政治活动之外的日常生活来剥削和支配消费者的可能性。这种离开生产车间和中心城市政治斗争的日常生活,就像资产阶级新开拓的非直接盘剥和压迫的semi-colomale(半殖民地)。现在,不仅仅是工人,而是原先不引人注目的所有人的“日常生活被连根拔起”,并在被重新放到一起的地方加以设计,在空间上,就像解决一个个的拼版游戏(puzzle)一样,拼版中的每一块都依靠一些组织和制度,每个方面——工作生活、私人(生活、休闲——都被合理地开发着(包括最近的商业和半规划的休闲组织)。在时间上,“日常生活被有组织的、巧妙地划分和规划着以适应一个被控制的精确的时间表。不管他的收是多少,不管他属于哪个阶级(雇员、钟表匠、磨镜工人),新城市的居民获得了无产阶级的普遍身份”。(同上,pp.114-115)在现代资产阶级世界中,日常生活已经不再是有其丰富的主观性内涵的“主体”;它已经成为社会组织的一个“客体”,失去了具体意义的信号和符码为对人与物的操控提供了实践的体系。

也是在这里,列斐伏尔再一次对“现代世界”——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日常生活进行了“浓缩式”(condensant)的概括:

日常生活不是一个被抛弃了空间-时间的复合物,也不是一个留给个人自由、理性和才能的透明领域,它不再是这样一个地方,在那里正在上演人类的苦难与英雄主义,也不再是成为人的条件的场所。它已不再是社会中被合理剥削的殖民地,因为日常生活不是一个区域,理性的剥削也充分利用了迄今为止更为精确的方法。日常生活已经成为沉思的对象,成为组织的领域(domaine de lorganisation):空间-时间自动地进行着自我调制(autoregulations),因为当它被合理地组织起来时,它形成了封闭的回路(生产-消费-生产),在那里需要被预见到了,因为需要被诱导着,欲望已被查觉,这种方式代替了竞争时代(la période concurrentielle)的盲目、自发式的自我调制(les autoregulaionsspontanées et aveugles)。(同上,pp.140-141

列斐伏尔认为,今天的消费被控制的官僚社会已经不同于马克思面对的资本主义自由竞争时代,日常生活不像《资本论》深究的资本盘剥工人剩余价值的稳定“殖民地”,它甚至不是一个可以精确确定边界的时间-空间场境,但是,日常生活已经变成了被直接操控的对象,成为domaine de l'organisation(组织的领域),正在通过对日常生活的间接中介作用而走向控制的社会日常生活根据预定的程序和封闭的回路被组织起来,或者叫虚假需要诱导下依伪欲望被规划(programmation)起来的日常生活。(同上,p.125)在列斐伏尔看来,

这是一个有着合理的目的和借口的社会,它以目的性原则作为自己的重要前提,并有着全方位、全天候的组织,这些组织结构、计划和规划着(on structure, on planifie, on programme)一切。科学主义支撑着工具主义(只要存在着计算机、电脑、IBM计算器和编程不管它如何以及在什么意义上仅仅是细节部分),科学的发现终结了一切神秘化。(同上,p.159

列斐伏尔强调说,“我们提出下面这个术语:消费被控制的官僚制社会((société bureaucratique de consommation)。这个概念更能概括这个社会的理性特征,并对这个社会的合理性(ratio-nalité,官僚主义,bureaucratique)加以限制,其组织的客体(消费替代生产场,la consommation au lieu de la production)以及它运行与依赖的层面是:日常生活。这个定义比起其他术语来,更有科学性和精确性”(同上,p.117)。这算是列斐伏尔对当下资本主义社会的基本论证。不难看出,这个关于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定义,基于书伯的法理型官僚结构,其中合理性是核心,但社会本质却从马克思关注的物质生产场转换到了消费,并且,这种被资本控制的消费运行和依存的社会生活层面是资本控制的技术力量渗透的日常生活。

三、现代资产阶级世界中的新变化

在列斐伏尔看来,在这个“消费被控制的官僚社会”中,除去他在《日常生活批判》第二卷已经指出过的方面之外,还有一些需要补充的新现象:

一是社会积累问题中出现的变化。列斐伏尔说,“马克思的积累理论(La théorie de laccumulation)在今天必须加以修正,因为在《资本论》及其相关著作中,这一理论以英国与西欧的历史为基础,在过去的几世纪中,在这些地方出现了许多新情况。除了资本外,还存在着其他从属于积累的东西:例如知识,技术(aux connaissancesaux techniques)”(同上,p.118)。列斐伏尔这里的说法,看起来只是对马克思资本积累理论的修改,其实还包含着更深的含义,即如果说在马克思的时代,欧洲资产阶级通过野蛮殖民掠夺完成的资本原始积累和不断经济剥削基础上的增殖,来实现自身生产关系的再生产,那么今天的“消费被控制的官僚社会”中,除去资本的积累外,知识和技术的积累也成为资产阶级盘剥劳动者日常生活的重要工具,甚至,智能劳动可能会是剩余价值新的来源。遗憾的是,列斐伏尔并没有深化自己的这一观点。

二是在资本主义精神生产过程中,语义场(champ sémantique)里的象征性符号向无意义的信号的转变。如果在早期人类文明发展中,曾经有过从文化象征(symboles)到语言符号(signe)的转变,那么今天“消费被控制的官僚社会”中出现的“这种向信号(signal)的转变,体现了对压力感和日常生活的一般条件的征服,它消除了语言和意义的所有其他维度,如象征与意义的差异,还原为单一的维度(重新组装碎片)。虽然它们并不排斥其他更巧妙的方法,但信号和符码(code)为实现对人与物的操控(manipulation)提供了实践的体系”(同上,p.141)。依列斐伏尔的判断,从语义场中象征→符号→信号的转换,是一个话语运作中意义不断衰减的过程,今天以通信技术和计算机数字化信号为基础的操控体系,只是让资本对人与客体在日常生活中的操控更加便利,而与人的生命本真性愈加疏离。在一定的意义上,这是列斐伏尔对今天数字化资本主文现实的预测。

三是符号向信号转换的背后,实际上存在着一种自然对象向技术客体的转变关系,这同时也是原初现实“指涉的消失”((La chute des référentiels))过程。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历史指认。列斐伏尔认为,“大约在1905-1910年间,在各种压力(科学、技术、和社会变迁)的影响下,指涉(référentiels)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共同的感觉与理性丧失了它们的统一性并最终走向了分裂,对绝对的现实所具有的‘共同感’消失了,一种全新的感性‘真实’(reél)世界代替了‘熟知’的感知现实,同时功能的、技术的客体(objets fonctionnels et techniques)代替了传统的客体(objets traditionnels)”(同上,pp.212-213)。这是一个十分奇特的历史存在论中的判断。这里列斐伏尔指认的时间节点,基本可以对应20世纪初自然科学中以量子力学和相对论为代表的物理学革命,在那里,似乎出现了“自然物质”本身的解构。列斐伏尔具体指出的实例是电力照明的出现,“侵入到日常生活中,改变了夜晚和白天及其分界线的比例关系”。其实,当然不仅仅是地球自然节奏中“黑夜”的消逝,几乎所有原初意义上的自然物质现实“指涉”,也通通被科学技术彻底改变了自然存在方式,“物变成了符号,以及符号变成物(les objets deviennent signes et les signes deviennent objets),并且‘第二自然’(seconde nature)代替了第一自然,即感性现实的源初内容”(同上,p.214),原先依自然生存的法则和边界référentiels(指涉)的传统自然现实,现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无限的技术客体铸就的人造reél(真实)世界之中。

四是这个社会的生存目标开始变为虚假的满足(satisfaction)。这正是前述那个资产阶级消费意识形态的现实结果。之所以是虚假的满足,因为,在这个“消费被控制的官僚社会”中,人的欲望都是被广告和其他录观等认同装置制造出来的异化了的消费幻象(虚假的需要)。列斐伏尔说,“可以把日常生活理解为欲望的缺席,这是一个欲望死于满足、并从废墟中重新出现的地方”。(同上,p.223)人的本真需要死于广告制造的虚假欲望废墟之中,今天的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日常生活,就是一个人没有自己真实需要-欲望的消费异化空间。在这里,人们无限制地跟随消费意识形态,

欲望“欲望”着,就这个术语表明“存在”(être)的状态,它意味着任何东西,欲望欲望着自身,欲望欲望着它的目的,欲望着在满足中自身的消失。在欲望着一个又一个事物的行为中只涉及到所指(signifié),所指满足着欲望,欲望也只在所指中才能得到满足,能指(signifiant),正如精神分析学家所说的,消失了。(同上,p.222

在这种被消费意识形态生产出来的无穷尽花样翻新的欲望驱使下,欲望本身是光亮大他者的虚假欲望,明星们背的包包,住的别墅,开的豪车,一个个一线品牌的所指,替代了人的真实生活需要,成为永远不可能满足的深渊。列斐伏尔说,“当需要被那些导向满足的认同装置所诱惑时,需要就被看作界限清晰的裂缝,被掏空了内容,并被消费和消费品所填充,直到饱足为止,需要就这样不停地被各种方法刺激着,在满足与不满足之间摆动,直到它们再次成为可出租的东西”。(同上,p.153)在被控制的异化消费活动中,人的需要被虚假的欲望掏空了真实的内容,各种炫耀性的商品占据了存在本身的在场位置,人的满足被引诱为不是他自身的物欲横流。

五是欲望策略的过时性。这是一个极为深刻的看法。列斐伏尔发现,在“消费被控制的官僚社会”中,被景观制造出来的虚假欲望的本质是永无止境的翻新,

这个社会不断地解构过去,永不停止。但我们要去思考内在于这种消费中的诡计。过时(obsolescence),这是在成为技术物之前需要仔细研究的主题,专家们非常熟悉物体的寿命:洗澡间三年,起居室五年,卧室八年,商品、汽车为三年等。这种统计是客体统计学(demographie des objets)的部分,并同生产与利润的成本相关联,生产-组织办公室知道如何去利用它们来降低寿命,增加生产与资本的周转。实际上,至于说到汽车工业,丑行已遍布到世界范围。(同上,p.157

如果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恩格斯宣告了资产阶级社会中生产关系的不断变革,成为资产阶级生存下去的条件,那么在“消费被控制的官僚社会”中,这种消解凝固化封建等级制的“烟消云散”则转化为一种新型的“消费的诡计”,即虚假欲望(异化需要)翻新中人与物在场方式内嵌的 obsolescence(过时性)。用今天的话来表述,就是you out了。所有资本家生产出来的商品,很深的心机都用在了“客体统计学”中精确制造出来的技术性缺陷生成的有限寿命上。“需要也必须过时,新的需要将代替旧的需要,这是欲望的策略(C'est la stratégie du désir!)!”(同上p.158

最后,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中的都市化问题。这是列斐伏尔在《日常生活批判》第二卷中已经涉及到的问题,也是他在理论上逐步靠近的新的思考层面。这里他用了“开启”(l'ouverture)这样一个小标题,这也是下一阶段《都市革命》中,他的思想理论进程里突然爆发出来的思考重点。在列斐伏尔看来,“都市化(urbanisation),因为历史的原因被马克思忽视了。当《资本论》在一百年前出版时,城市化还处于婴儿期”(同上,p.253)。这是一个历史性的判断。后来列斐伏尔在《马克思主义与城市思想》一书中,具体分析了这一问题。列斐伏尔认为,现在人们已经开始关注城市问题,但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城市中的都市化的问题还没有得到科学的认识,往往,都市化只是被理解为工业化的一个“加强版”,而实际上,都市化“已经改变了生产、城市、城市社会的本质”。依他所见,“都市社会(société urbaine)兴起于农业社会和传统城市的废墟上”,在资产阶级工业发展基础上,“都市社会的新时代正在破晓而出”。(同上,p.347)在这种都市化的运动中,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尽力去创造一个新的“中心”。

在列斐伏尔看来,今天的都市化实践有这样一些特点:第一,“都市中的时间独立于自然循环的时间(temps se délivre des cycles naturels),但不屈从于持续的理性化线性时间(linéaires de la durée rationalisée)。它是无法预知的时间,但它不是没有空间的时间而是支配着空间的时间,它在空间中产生,并通过空间而出现”。(同上,p.349)这是说,都市中的时间既不同于农耕文明中的循环时间,也异于工业进程中的合理化线性时间,这里出现的时间是一种支配了空间的时间,是一种无法预知的时间。有如上班高峰时堵车时的时间,一个聚焦性事件中发生的时间,它们不会再简单地物质循环出现,今天你上班花一个小时,明天可能因为交通事故,你就会堵上一个半小时。考夫曼说,列斐伏尔“早在二次世界大战前夕,他应邀前往纽约时和1950年访问意大利的波伦亚时,便萌生了都市其实就是一种‘瞬间’(momemts)这样的意识”。(考夫曼,2019年)

第二,都市中出现的“将是欲望的空间与时间,它处于需要之上并远远超过了需要,因为在这一理解中,都市生活履行各种功能并且是超功能的”。(Henri Lefebvre1968p.347)这是列斐伏尔上面详细讨论过的问题,只是这里他将消费意识形态的发生集中在都市化进程之中,这也是工业城市向都市化转换中的必然结果。

第三,都市化与大众媒介的同谋关系。列斐伏尔认为,

都市社会并不与大众传媒(mass media)、社会交往、交流与告示相对立,但排除了消极状态中的创造性(activité créatrice en passivité),将创造性变为被分离的、空虚的凝视,变为展示与符号的消费。它主张强化物质的与非物质的交换,在那里质量代替数量,并赋予交流媒介以内容与实质。都市社会不会使日常生活转化为意象,也不会满足于对日常性进行不同的思考,而是以自己的日常性术语来改造日常性。(同上,p.347

这是说,在都市社会中,大众媒介和公共交往成为一种内爆性的因素,这彻底改变了人们的创造性活动方式,将积极的活动变成“被分离的、空虚的视,变为展示与符号的消费”,用都市化铸成的新的日常性来改造日常生活。

第四,列斐伏尔特别留意到,资产阶级是通过“占有都市设计(urban setting)过程中而实现的对日常生活的规划设计”(une quotidiennete programmée dans un cadre urbain adaptéà cette fin)(同上,P126)。这里的重要理论质点,一是日常生活的被规划,二是这种通过都市设计完成的。索亚敏锐地注意到这一重要的变化,他指出,在列斐伏尔的日常生活批判中,“日常世界处处被技术理性所殖民、所渗透,后者影响所及已经超过市场和工作场所,扩展到家庭、依据、学校、街道和社区,扩展到了消费、繁衍、休闲和娱乐的私人空间之中。这种特别的殖民渗透到了国家及其官僚机构中,这是列斐伏尔称为‘空间规划’的扩张过程中进行的”(索亚,2005,第50页)。应该说,索亚的思想是极其敏锐的。并且,他还进一步注意到了列斐伏尔在对日常生活的被规划性问题的思考,引申出都市设计这个关键性的过渡环节。这正是通向一个全新的想法,资本主义的都市化。索亚说,列斐伏尔的都市化概念“已经远远超出城市的基本范畴”,“都市化是对现代性空间化以及对日常生活的战略性‘规划’的概括性比喻”,而正是这一切,才使得资本主义得以延续,得以成功地再生产其基本的生产关系”。(爱德华·苏贾,2007,第77页)这是非常精准的判断。

显然,列斐伏尔此处对资本主义都市化实践的看法,都还处于一种初步的思考和不完整的判断之中,都市问题将会成为他下一步认真面对的重大现实和理论问题。不过,列斐伏尔已经想到自己在方法论上的力不从心,如果要跳出自己日常生活批判的思维惯性,他不得不再一次救助于马克思。

参考文献

1.爱德华·W·苏贾:《后现代地理学:重申批判社会理论中的空间》,王文斌译,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

2.考夫曼等:《迷失津渡:时间、空间与城市》,《文化研究》2019年第4期。

3.马克·波斯特:《战后法国的存在主义马克思主义:从萨特到阿尔都塞》,张金鹏、陈硕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

4.索亚:《第三空间--去往洛杉矶和其他真实和想象地方的旅程》,陆扬等译,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5.Guy DebordCEuvresParis Gallimard2006.

6. Henri LefebvreLa viequotidienne dans le monde modernParis Gallimard1968.中译文参见仰海峰译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