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定文化中的符号系统

以下内容摘自当代学术棱镜译丛《文化学研究导论》
本章由罗兰·珀斯纳编写
特定文化中的符号系统:过程、代码与媒介
人们能够借助符号概念对文化概念进行阐述,这到不久前为止还并非理所当然的事情。因此,首先有必要对一些概念进行区分,使得文化概念确实能够借助符号概念得以阐明,同时使得上述第一和第二个问题得到解答。
1.过程
如上所述,某物作为符号发挥作用(也就是说,作为符号被阐释)的每个过程被称为符号过程。符号过程和所有过程一样由因果关系决定。它们通过特定的参与其中的因素得以相互区分,得以与其他过程区分。上文已经出现了其中一些因素:每个符号过程都有一个符号、一位阐释者和一条信息,该信息由符号指示给阐释者。阐释者在感知符号的过程中构建一条信息,这种反应被称为“阐释活动”。有一些符号源于它们自身,比如烟,对该符号的感知促使人们(阐释者)猜测(进行阐释活动),附近哪里有火[报告者]正在燃烧[信息];在这里,阐释者作为接收者发挥作用。也有一些符号过程由一位发送者引发,比如他说“fire”,说话者想要以此来告知接听者附近有火在燃烧,或者要求听者递个火(信息)。这样一个信息的接听者可以被分为接收者(指发送者希望他们知道他所发出的信息是传递给他们的)、旁观者(指发送者希望他的信息传递到了他们那里,但不希望他们认为他想要给他们传递信息)和所有其他的接收者(传送者不需要认识他们)。发送者、接收者、旁观者和其他接收者,这些概念被称为符号使用者。
如果发送者和接收者使用同一种代码,这种代码将能指(这里指语音层面的口头表达产物)和所指(这里指fire语义层面的含义:“燃烧过程中释放出的光、热和能量”)相统一,那么接收者对一个符号的(发送者所希望得到的)阐释就能轻松地、一致地实现。使用一种在很大程度上共通的代码,能够使得发送者和接收者自动完成一部分阐释过程(使能指和所指相统一),从而使他们两者能够将注意力集中在特定的场合中,以一种特别的方式表达一个所指,并且相应地以一种特别的方式理解一个能指。就像对烟的感知一样,所到“fire”这个词之后,人们可能会进行一种也许十分复杂并且与环境有关的推导过程,这一过程会产生特别的信息(比如说“暗火”“电线着火”“草原火灾”“森林火灾”,以及“用手qiang/步枪/加农炮开火”或者“点燃火柴/打火机”等)。

符号和符号过程类型庞大、繁杂,上述所举两例(烟和“fire”)只是其中的极端情况,体现在从(没有发送者的)信号到没有代码的展示(有发送者),到被编码的展示以及展示之展示,直到(没有代码的或者未被编码的)交流和语言传递的过程中。再举一个这种极端情况的例子,比如古代封建领主有这样的习惯,他们会在一场战役后于山顶点燃一种特定形式的火,将胜利的讯息传递给他们分散的部队,使士兵能够从烟的类型(能指)上推断出一种所指(胜利),从而加工成一条完整的信息(“我们胜利了”)(这是包含发送者和代码但是没有语言的交际符号过程)。
从古典时期开始,区分各种符号过程类型的差异便成了符号学的主要任务之一。人们主要遵循两种对立的策略。从奥古斯丁到艾柯的一部分研究者尝试用一种包含诸多概念的聚合系统来囊括各异的符号过程多样性,另一部分研究者截取这种多样性中的一个或若干片断,只想把被编码的符号过程或者交际活动作为符号学的研究对象。在此章节中,作者采用大多数德语符号学导论的中那样的广泛符号学观点,并将其用于文化过程的研究。
2.代码
哪些符号过程类型可以被看作文化符号过程,哪些不可以?回答该问题的关键在于另一个问题:是否有代码参与其中?如果有,那么是何种代码?一种代码由人大量能指、大量所指以及大量使能指和所指相匹配的规则组成。对于个体而言,一种代码要么像基因代码一样与生俱来;要么是在他与世界交往的过程中学会的,就像许多其他行为代码一样;要么是由他(独自或者与其他人)通过决议(明确的约定)产生的。如上所述,人们可以将代码分为自然代码、规则代码和人工代码。
一种生物的自然代码以生物学路径通过遗传方式传递给下一代,在此过程中有可能出现微小的变异(突变)。与此相反,规则代码(以及变成习惯性代码的人工代码)根本不需要由一代传递给下一代。如果出现了传递,那么就产生了传统。对于具有相同身体构造和广泛相同自然代码的生物群体,人们在生物学意义上称其属于同一种类。对于同一种类并且具有广泛相同传统(也就是说,跨越若干代得到传递的规则代码)的生物群体,人们在人文科学意义上称其属于同一文化。

属于同一生物学种类(物种)但是具有不同文化的一代代生物可能情感上相去甚远,人们可以称其为“伪形态”。文化差异如果再加上地理隔绝的因素,可能导致不同文化所属者的相同后代越来越少,从而使得他们的基因库越来越不同。通过这种方式,同一生物学种类(物种)的不同种族(亚种)产生了。如果这种发展得到足够时间的延续,那么相同生物学种类的一代代生物就可能形成不同的文化,最终产生不同的生物学种类。
需要强调的是,不光人类,其他生物也能够形成传统。不仅哺乳生物,鸟类也可以。起决定作用的不是一种生物属于什么物种,而在于它的认知装备是否可以使它实现和其他个体发展出一种共同的规则,使得它们各自的能指和所指得以相互匹配。由此可见,即便机器以及人工智能系统理论上也能够构建文化。
3.媒介
在阐释符号的过程中使用大量相同规范代码的个体,我们称其为同一文化的成员。在不同的符号过程中使用同样的规范代码,使得这些符号过程变得彼此相似,因此,即使信息发生了剧烈变化,同一种文化成员之间的互动也具有稳定性。这种稳定性越强,越来越多的其他因素就会从大量符号过程中脱离出来,从而具有相同性。为了描述这些出现在大量符号过程中的相同因素,人们使用了媒介这个概念。这样一来,人们就可以说,在下列情况中,两个符号过程是在同一种媒介中进行的:当它们要求接收者使用同样的感官形式(比如耳朵),当它们使用了同样的交流物质(物质渠道,比如说空气),当它们使用了同样的技术(技术渠道,比如说电话),当它们出现在同样的社会机构(比如说消防站)中,当它们服务于同样的目的(比如说传递求救呼喊声),或者,当它们使用了同样的代码(比如英语)。如果人们想要区分这些条件的类型,那么人们就要使用一种媒介概念:生物学的、物理学的、技术学的、社会学的、功能学的或者代码类媒介概念。既然文化中的所有符号过程都是媒介,下文将借助例子阐明不同的媒介形式。
生物学媒介概念描述的是根据身体器官(感官形式)划分的参与符号生产和接收的符号过程。对于人类来说,主要涉及视觉媒介、听觉媒介、嗅觉媒介、味觉媒介和触觉媒介。视觉媒介的符号通过眼睛获得,听觉媒介的符号通过耳朵获得,嗅觉媒介的符号通过鼻子获得,味觉媒介的符号通过嘴里的味蕾获得,触觉媒介的符号通过皮肤的触觉获得。
物理学媒介概念描述的是根据化学元素及其物理学状态(介质)划分的符号过程,如果人们要在符号与接收者的接收器官和发送者的生产器官(如果存在)之间建立联系,那么这些介质是必需的。视觉符号过程依赖于传播光波的电磁场(光媒介);听觉符号过程需要能够传递声波的固态、液态和气态物体,来用于符号和接收者之间的物质联结(声媒介);嗅觉符号过程主要利用气态形式的混合化学物质(渗透媒介);味觉符号过程使用特定的液态和固态物质(味道媒介);触觉媒介符号过程通过触碰、刺激作为物质手段的皮肤来进行传递(触碰媒介)。
技术学媒介概念描述的是根据技术手段来分类的符号过程,这些技术手段在该类符号过程中起着调节介质的作用。在视觉符号过程中,除了铅笔和纸张、画布和画笔、眼镜、观剧远望镜和望远镜之外,一方面打字机与打字稿,另一方面摄影机与冲印工作室和幻灯片,电影胶卷与剪接工作台,投影仪与银幕和影印件,还有电脑与屏幕、键盘、鼠标、打印机和打印功能,它们一样可以被当作技术手段用于视觉符号过程。根据被使用的仪器种类,人们可以把视觉符号过程划分为印刷媒介、投影媒介、屏幕媒介等;根据这些仪器的产品,人们便有了打字文稿、印刷品、照片、幻灯片、电影和录像带作为技术媒介。听觉符号过程(连同乐器、麦克风、扩音器、发射器、接收器以及唱片、磁带、录音带和CD碟片,因此人们才会称之为唱片、磁带、录音带、CD等媒介形式)也类似。对于味觉符号过程来说,从不同的目的出发,人们使用香薰机、喷雾器以及小香水瓶作为技术媒介,要么希望一种气味在某个空间内持续存在,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淡,要么希望某种气味被用于某个特定身体部位。对于味觉符号过程来说,烹饪技术或者饮食器具的不同带来味觉媒介的不同,如热汤馆、烘焙房和烧烤店等,它们依赖于不同的烹饪技术;比如西式早餐、盘菜、勺舀冰淇淋等,人们食用它们的餐具有所不同。对于触觉符号过程来说,人们首先用肥皂、粉、乳霜、按摩油和口红对皮肤进行预处理,然后由其他部位的皮肤、手套、指节连环套、拍子、刷子、莲蓬头、光源等,通过打、拳击、摔跤、抚摸、轻敷、摩擦、拧、刺、按摩、水淋和照射对皮肤做进一步处理,根据使用器具的不同,人们将这些触觉媒介相应称为拳击、摔跤、按摩、桑拿和日光浴等。
社会学媒介概念描述的是根据不同社会机构划分的符号过程,这些机构组织生物学的、物质的和技术的方式实现制造符号的目的。视觉符号过程通过社会媒介得以实现,比如画廊、博物馆、图书馆组织展览活动,比如书报集团、出版社和书店出版印刷品,比如电影发行公司、电影院和录像片出租店里上演电影或者出租录像。听觉符号过程主要通过音乐公司得以实现,嗅觉符号过程主要通过药店和化妆品店得以实现,味觉符号过程主要通过食品工业和餐饮业得以实现,触觉符号过程主要通过体育协会和按摩店得以实现。不过,这些社会学媒介中的大多数不仅仅局限于一种交际形式的组织。只要想象一下戏院和歌剧院、体育场和健身中心、教堂、电视台和网站,人们就会对此表示认同。
功能学媒介概念描述的是根据不同信息的目的划分的符号过程,这些信息的传递便是通过这些符号过程得以完成的。这里以一种普遍化了的形式涉及文学学、艺术学和音乐学中为人熟知的“种类”“样式”“文体”和“话语类型”。交际目的赋予信息同样的结构,不依赖于信息通过哪些生物学的、物质的、技术的和社会学的媒介进行传递。所以,在报纸、电视和广播中,人们都要对消息、评论、批评、报道、短篇小说和广告这些形式进行区分。好比人们把书籍划分为实用性书籍和美文学,人们也完全可以把电影分为纪录片和故事片,把音乐分为高雅音乐和流行音乐。即便是在流行娱乐领域,由于一种媒介的生物学局限性,也存在着许多平行的划分方式,比如说一个故事可以被写成破案小说、侦探小说、乡土小说和历史小说,可以被拍成破案影片、侦探影片、乡土影片和历史影片,可以被制成破案连续剧、侦探连续剧、乡土连续剧和历史连续剧。因此人们可以提一个普遍性的问题:信息受制于媒介的这些局限性,如果人们要用消息、评论、批评、报道、短篇小说或者广告的形式公告一个事件,该如何区分这些局限性?由此便产生了消息、评论、批评、报道、短篇小说、广告等这些功能性媒介。
代码类媒介概念描述的是根据不同规则类型划分的符号过程,这些规则帮助其使用者在接收信息的时候把符号和信息进行匹配。如果,比如像电视台这样一个机构设立了一个“文字部”,或者一家国际出版社被划分为德语部、英语部、法语部,这就是一种代码类划分方式。在西方音乐中存在无调性音乐和调性音乐的分类,在绘画中存在具象画和抽象画的区别,在建筑学中人们可以将一栋建筑划分为罗马式和新罗马式、哥特式和新哥特式、实用主义风格和新实用主义风格等,这些也是涉及代码的。一家出版社,它决定用德语、英语还是法语出版一本书;一位作曲家,他创作调性音乐还是无调性音乐;一位画家,他创作具象画还是非具象画;一位建筑学家,他设计一座新罗马式还是新哥特式或是新实用主义风格的房子,这些决定在不同领域之间,比如文学,音乐、绘画和建筑领域,都是为人所知的。

每种媒介都决定了在其中进行传递的信息的类别。所以,媒介也经常被称为“渠道”:它适用于特定的信息类型,而将其他类别排除在外。在此过程中,生物学的、物理学的、技术学的、社会学的、功能学的和代码类的局限性会共同发生作用。比如说,流行音乐会这种媒介同时利用眼睛和耳朵来进行感官调节质,利用空气作为介质,利用聚光灯和银幕以及乐器、麦克风和扩音器作为技术手段,利用音乐会演出公司以及音乐厅或者露天舞台作为社会机构,利用流行歌词作为文本形式,利用英语、西方身体语言和调性音乐作为代码。这种特定的媒介组合使流行音乐会呈现为一种充满激情的表现方式,它通俗易懂,可以给一大群观众中的每位个体留下这样的印象:“我属于这个激情燃烧的集体!”如果有人对那种非现场式的参与方式感兴趣,比如想以非现场的方式参与小范围内针对棘手议题进行的实用性讨论,那么他就应该收听转播的讨论类广播节目,其中有议会专家参加。
上述这些例子说明,在描述一个符号过程的时候涵盖所有提及的媒介概念是有意义的。在这种意义上,一个宽泛的媒介就是一个符号系统,其因素在特定的时间内具有特征方面的相同情况,因此,在该媒介中传递的符号过程也受制于同样的局限性。
从文化理论方面来看,对于一种文化内部的符号过程组织来说,媒介在其中具有高度的特殊化程度,它们受重视程度的差异明显,分工方式各不相同,这是颇为有趣的情况。正因为这种情况的存在,文化史框架下的媒介概念才会如此有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