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阿兰•巴迪欧|拉康与前苏格拉底思想家

通常从哲学角度来接近拉康是十分危险的。因为,他是反哲学家,而且不会有人轻易被冠以这个称号。
把他和前苏格拉底思想家联系起来思考在理解上更具风险。在拉康的著作中很少提到这些思想家,即便提及,也是零散的,是从别的某些东西而不是从他们本身引出来的。还有,去静态地面对拉康和海德格尔之间关系,会失去其思想踪迹,这种静态的方式只对陷入窘境的修辞才有吸引力。

从这样的视角来思考拉康的文本范域,我们不应忽视这样一个事实,即它是一种具体化,也就是说,是对症候的不偏不倚的考察。

前苏格拉底思想对拉康的启示的力量是隐秘——我几乎会说它是被加密。这里涉及三个思想家:恩培多克勒、赫拉克利特和巴门尼德。与这三个思想家的关联本身可以从四个主要问题上来把握。第一个问题可以这样表述:精神分析承袭了何种思想的原动力?这个问题远远超越了我们通过笛卡尔跨入的现代主体的那道门槛,亦即拉康所谓的科学主体问题。当然,精神分析只能在这些现代性元素之中展现出来。但作为思想意志(vouloir-penser)的一般景象,它不可思议地让我们面对着在我们的位置上最本源的东西。这里的需要了解的是,当我们在严格的西方思想史中界定精神分析的地位时,问题出在哪里?精神分析在西方思想史上制造了一个断裂,这个思想史并不完全是由哲学建构的,相反,它哲学巩固了这个思想史。
第二个问题涉及精神分析与柏拉图的关系——这个关系对拉康来说是决定性的。在竞争和论辩的驱动下,这个关系十分不稳定。用前苏格拉底思想来参照拉康有益于澄清在这种不稳固性背后的原则。
当然,第三个问题是为了准确地界定拉康同海德格尔的关系。在我们看来,正是海德格尔复活了被遗忘的前苏格拉底思想的起源,我们的命运正是从这些起源之上腾飞起来的。如果在这里将拉康同海德格尔做一个“比较”不是一个问题——因为这毫无意义,那么单是这些起源问题就可以让我们为了寻找让一方引述和译介另一方的尺度而进行研究。
最后,第四个问题涉及精神分析论争的维度。是什么样的思想的原始分裂使得精神分析得以成立?我们能在其许久之前的不间断的冲突中描绘精神分析吗?毫无疑问,拉康在这里利用了巴门尼德和赫拉克利特之间的激烈的对立。非常明显,拉康选择了后者。

弗洛伊德的著作是一个新的基础,一个断裂。但它同时也产生于一种倾向,即其处于那些建基于先于其存在的分裂和领域的思想之中。

这样,参照前苏格拉底思想的拉康(这里存在困难)并不能像证明在我们所谓的大陆领域的辩证的连续性之内来描绘精神分析那样来证明在精神分析之中,什么是真正的革命。

拉康的精神分析的发现与前苏格拉底思想的协调一致可以围绕两个问题来组织:即话语的首要性和真理程序中的爱的功能。

在一些情况下,拉康称赞前苏格拉底思想的天真的无畏,在那些思想中话语权和对存在的理解(la prise sur l’être)被等同起来。这样,在论移情的讲座中,他写道:“超越柏拉图,在这种背景下,我们有此目的,在其天真中的伟大——这种希望寓居在最初的哲学家那里,他们被称为形下学家——试图找到在话语的允诺下对真实的最终理解,而这些话语最终是用以衡量经验的工具。” 

我们应如何来概括在“伟大”和“天真”的特殊平衡的特征?伟大之处在于相信真实问题同语言问题是相互匹配的;天真并没有将这种信念当作其真理原则,其真理原则在于数学化。你会记得拉康坚持数学化是所有同真实可思考的关系的钥匙。在这一点上,他从未改变过。在讲座《依旧》(Encore),他毫无怀疑地说到:“数学化单独通向了真实。” 没有数学化,没有对字母的理解(la prise de la lettre),真实就不得不隶从于在幻觉驱动的平庸的现实。
这难道是说,前苏格拉底的形下学家仍然停留在赋予我们对世界的幻觉的神话叙述的边缘吗?不,他们描绘出同传统知识真正的断裂,尽管他们在数学方面很无知。

最后一点很关键。拉康没有将前苏格拉底思想设想为一种传统的缔造者,或者在他们之中的一种遗失的传统。传统是让对世界的幻想“叙说”(fait tra-diction)为现实的东西。由于他们完全信任话语的至高地位,前苏格拉底思想家的伟大之处在于他们大胆地打破了所有知识的传统形式。

这就是为何他们的著作预示着数学化,尽管后者没有显现在其文学形式之中。其征兆正好体现在其矛盾性颠覆中,即对诗的形式的应用。正如海德格尔所指出的那样,前苏格拉底思想家的诗与柏拉图的数学决不是对立的,拉康一个极度见地的观点是,对于前苏格拉底思想来说,诗是最接近于数学的东西。诗的形式是一种伟大的天真。对于拉康而言,它甚至超越了陈述中的明显的内容,因为它是数学规则的一部分。在《依旧》中,他写到:

很幸运,巴门尼德实际上在写诗。难道他不是在用极其类似于数学的语言机制——在这里,语言的明证具有优先性——即承袭之后是改变,改变之后是构形?正是因为巴门尼德是一个诗人,他才用最不愚蠢的方式说出他们必须向我们诉说的东西。否则,我无法知道,存在存在和非存在不存在的观念对于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我会亲自发现那些愚蠢之处。
这个文本真正地记录了在其愚蠢的轨迹中的天真。在仍旧非思想地靠近幻想的现实的意义上,在巴门尼德论存在的命题中的确有某种非真实之物。但是诗的形式成为数学之中的一个伟大的部分。改变、承袭、构形:诗的修辞图景仿佛被一道无意识的闪电烙下的即将来临的数学化特征的烙印;通过诗,巴门尼德证明了一个事实,即对真实的思想的把握只能通过文字的规范性力量来建立。正因为如此,前苏格拉底思想值得称赞:他们希望把思想从所有把思想看成是单纯知识传递的形象中解放出来。他们将思想托付于文字的偶然的关怀,那种文字将诗留给了数学的临时性的匮乏。

前苏格拉底思想家的第二个根本性变革是提出了爱的力量是一种拥有着真理功能的存在关系。当然,拉康论移情的讲座在这里指引着我们的方向。看看下面的段落:“斐德罗告诉我们爱,巴门尼德的女神想象的第一个神,我相信,让•波弗雷(Jean Beaufret)在他的论巴门尼德的书中更准确地将其等同于真理,而不是其他功能,这是在其激进结构中的真理……” 事实上,拉康相信,前苏格拉底思想家以两种方式将爱同真理问题结合在一起。

首先,如同拉康自己所说,他们可以将爱看成是让存在同自己直接面对面的东西;这个表达在恩培多克勒对爱的描述中是“凝聚和和谐的力量”。其次,前苏格拉底思想家指出正是爱让二释放出来,即在两性之间的差异之谜。爱是非关系的外表,这种性的非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让所有的重要关系都遭到了穿透或取消。对一的穿透和取消正是将爱同真理问题并置在一起的东西。我们在这里在关系的位置上带入了非关系的存在,这一事实让我们可以说,知识是在恨的图景中所体验到的真理的一部分。与爱和无知一样,恨也是真理的情感,在某种程度上,它成为一种被想象为关系的非关系。

拉康象征性地指出恩培多克勒将真理看作是将爱同恨联系起来的扭曲的力量。恩培多克勒看到,我们的存在问题,以及什么能被其真理陈述出来的问题都预先设定了对一种非关系的承认,这是一种原生性的无序。如果我们不再按照某种辩证的对立的主题来曲解之,爱与恨的张力关系就是这种无序的可能的名称之一。

正如拉康强调的那样,弗洛伊德在恩培多克勒那里认识到某种东西近似于这种驱力的自相矛盾。在《罗马报告》中,拉康提到,“(弗洛伊德的)新概念表达了两个原则的冲突,公元前5世纪的恩培多克勒提出普世生活的改变都依赖于这些原则。” 如果我们承认这里的问题是什么在真理的形式下接近存在,我们便可以说恩培多克勒在爱与恨(philia et neikos)的对偶中确定的东西是某种类似于对情感的溢出之物。

我们怀疑,拉康重新以这种方式调整了背景,为的是进一步强调这种无序和非关系是真理的关键。在这一点上,他临时建立其恩培多克勒和赫拉克利特的对偶关系。恩培多克勒分离了两个术语,借助这两个术语,非关系的必然性被描绘出来;当其被真理展开之时,恩培多克勒命名了这两个激情。赫拉克利特坚持无序的首要性;他是一位将非关系的年代谱系凌驾于关系之上的思想家。例如,在《精神分析中的侵犯性》中论述死亡驱力之后的几行中提到:“关键性的断裂是人的建构,这让先于其形成的环境观念变得不可理解,一种‘否定’的力比多让赫拉克利特的无序观念再次光芒四射,而以弗所人(赫拉克利特)相信无序先于和谐而存在。” 在拉康的著作中,否定的力比多总是与赫拉克利特联系在一起。简而言之,爱、恨、真理和知识之间的联系是恩培多克勒建立起来的,后来被无序和非关系的古代思想家赫拉克利特所激进化。

一个更为重要的前苏格拉底思想家涉及死亡驱力的证据在于他们关于神的著作中所推论出来的结果。由于恩培多克勒的神完全不知道恨,因而不会存在对情感溢出的节点,我们因此可以期望这样一个神接近真理的方式是相对严格的。这里,拉康以亚里士多德的评论作为支撑,在《依旧》中将之归功于恩培多克勒:

有一个叫做恩培多克勒的人——仿佛很偶然,弗洛伊德不断地像螺丝钉一样来用他——他的著作我们指导三条线索,但当亚里士多德最终解释,按照恩培多克勒的说法,神由于完全不知道恨,因而是所有存在中最无知的时,他非常正确地得出了结论……如果神不知道恨,按照恩培多克勒的说法,很明显他知道的就比凡夫俗子要少。 

这个令人震惊的结论可以从对神的无知的思考中推导出来。我向读者推荐弗朗西瓦•雷诺(François Regnault)的名著《上帝是无知的》(Dieu est inconscient) 。

不过,这里的问题在于,我们看到,诗成为数学的自由功能的一部分之后,拉康相信前苏格拉底思想家有一种直觉,他们远远触及了内在于性无序的真理资源的复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