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策兰传

时间与空间——属于诗的与属于诗人的
今天,保罗‧策兰已被视为1945年以来最重要的德语诗人,他的〈死亡赋格〉是一首──也许可以说,是唯一的一首──世纪之诗,有时,甚至有人将它和毕卡索(Pablo Picasso,1881-1973)的划时代钜作「格尔尼卡」(Guernica)相提并论。1988年,当人们在联邦德国议院悼念1938年11月9日的「水晶之夜」,悼念那场对犹太人的集体迫害时,犹太女演员、导演伊达‧埃雷(Ida Ehre)就朗诵了这首诗。[2] 

许多优秀的文集版本都希望为大众真实展现策兰的全部作品,1997年后,读者还能看到一套收入诗人大量遗作的作品集。各种解读策兰的研究文字数目可观,不容小觑。1978年开始出版的《策兰年鉴》[3]则完全将这位作家的作品作为中心主题。策兰的一些书信被集结成书,大批有关他的回忆性文字也被整理出版,它们敍事准确、情感至诚,让读者和研究者在阅读时具备了多种瞭解和深化的可能。 

同时,这位作家的许多诗作却又是如此令人迷惑,让人觉得难以参悟,甚或完全无法理解,于是常有人感嘆地将此归因于策兰不详之生平。从某种程度上说,保罗‧策兰是一个隐秘的人——借用他自己的表述方式,他不是一个「内心生活公有化的朋友」。策兰在同一次交谈中如是说道: 

我处在与我的读者相异的时空层面上;他们只能远远地解读我,他们无法将我把握,他们握住的只是我们之间的栅栏。[4] 

而这是否能够解释他的诗歌为何如此难于理解,如此地给人谜一般的印象?这种艰涩在策兰的晚期作品里表现得尤为明显。不过,这些晚期的诗作,也更让读者隐约感到它们的创作来源都是基于一段重大的经历,基于写作者本身的困扰迷惘。策兰为何只愿被「远远地」解读?他为何要在自己和读者间设下栅栏悼念──一道「语言栅栏」(他的一部诗集即以此为题)?他是否不仅是隐秘的,同时也是精英式的?他是不是继马拉美[5]和斯特凡‧格奥尔格[6]之后,又一位纯粹的形式主义艺术家? 

大概再也没有什么说法比这更荒谬了。面对如此「诋毁」,策兰也表示出最强烈的抗议。事实是全然相反的:在任何时代、任何语言的写作者中,再也无法找出第二个人能像策兰一样,让曾经的经历和笔下的文字如此紧密地融为一体;另一方面,这些他个人生命曾有的经历,又绝不只单属其个体。策兰个人的生平历史和诗作中充满的,是二十世纪创伤的历史,这段恐怖历史在对欧洲犹太人的集体屠杀中达到高峰;对这段历史视而不见的人,无力、也无权阅读他的文字。
对此,在策兰接受格奥尔格‧毕希纳文学奖[7]之演讲辞──他最重要的非诗体文字──之中已有阐明。名为〈子午线〉(Der Meridian)的这篇讲演辞,完全可被视为策兰有关时代诗歌写作的诗学表述,「时代性」是讨论的重点所在。然而在当时,1960年10月22日的达姆施塔特(Darmstadt),策兰作此讲演时,听众丝毫无法意识到策兰自觉担当「书写时代诗歌」的使命感有多么强烈,他们也没有意识到诗人的讲话是怎样地激进而满怀信仰;他们的历史知识面太狭窄,他们的思想准备太欠缺,他们的时代意识还未形成,而在那时的时代意识中当然也有一些可怖的东西。我们也许可以说,策兰当时也曾这样表述道: 

每首诗都应将它的「1月20日」载入其间,我们在此以最明确的方式尝试着时刻不忘这些资讯码——也许今日之诗的新特点便在于此?然而,我们每个人不都是从这些资讯码出发进行写作交流?我们要将我们自己归于哪些资讯码?(III,196)
听到策兰有关「1月20日」的暗示,很多听众大概都知道,他希望藉此让人想到毕希纳小说《伦茨》(Lenz)的开头[8]。然而与此相关,而且与此具有特别关联的另一个「1月20日」——1942年的1月20日,却大抵不会有人觉察。1942年的这一天,纳粹召开对集体屠杀犹太人行为做出周密战略规划的万湖会议[9],由此缘故,「1942年1月20日」成为一个饱含政治色彩的资讯码。不言明其间所隐含的内容,是典型的策兰式做法,也是诗歌中的那个策兰的风格;他听凭听众或读者以兴趣作出抉择,再决定他们是否认真对待他的言说,是否能解开(按照他的说法:是否「想解开」)他设下的谜。
此外,我们再顺便提及,策兰由此资讯码还引申出了哪些出人意料的联想——如果没有特别的提示,一般读者恐怕很难有所领悟。有说法认为,策兰在另一个1月20日(1948年1月20日)和英格柏格‧巴赫曼(Ingeborg Bachmann)[10]结识于维也纳。两人之间萌生了持续半年的真挚爱情,并在后来的日子里长期保持着一种「相当艰难而遥远的」友谊[11]。也有人猜测,诗人也许是想到了让‧保罗(Jean Paul)[12]小说《提坦》(Titan)中的章节,一个以「1月20日」为题的章节,向我们描绘了一种特定的「敍事游戏」(Erzählungsspiel)。[13] 

讲演辞〈子午线〉多次言及独特的个人资讯码和集体资讯码(即:在当代历史和现实中的经历),在真正「今日之诗」[14]上所打下的烙印。按照他在另一处的说法: 

[……]也许,只有在那些未忘却自己言说于自身此在的倾角、只有在言说于造物倾角的诗歌中,才能找到诗的这种「仍旧-还」(Immer-noch)。(III,197) 

而在这段文字前几行,慎思后的策兰特别强调说明他的创作重音何在:
它既不可能是历史的沉音符,又不可能是永恒的 [……]?长音符:我将它设为──别无选择地将它设为──尖音符。[15](III,190) 

1960年的〈子午线〉演讲中,策兰的整个话题都围绕着当今文学创作的时空定位。对于所有那些写于大屠杀之后、不愿脱离时代、不愿丧失责任感的文学而言,「1942年1月20日」这个以隐晦形式出现在文中的资讯码,可被视为一种信号[16]。与其他在大屠杀中因幸运或意外得以倖存、离散于世界各地的犹太人一样,策兰也蜷身生存在特别的「存在倾角」之下;即使未被夺去性命,他依旧难以从这样的存在状态中离脱。1942到1943年的那个冬天,策兰先后得知父母在集中营里身亡,从此永远无法克服的创伤经历便写入了他的全部生命,写入他的诗作中。在这个伤痛的经历里,有三个方面的因素相互纠缠,组成策兰生命中永恒的尖音符:从未减退的哀悼,尤其是对挚爱母亲的哀悼;无尽负罪感的自责──为什么偏偏是他活了下来;以及与世界上一切犹太人、一切业已亡去的及尚存于世的犹太人的一体感受──这感觉有时是切身的体验,在更多的时候则是文学想像。 

三十多年来,伤痛的时空体验无法隐去,没有终结;然而,这些体验是如何见诸于策兰的诗作?在诗歌文本中,对这些旧日经历的记录(Einschreibung)与转写(Umschrift)如何得以实现?我们常听说,诗歌文本与传记性的真实经历相去甚远,如若果真如此,我们是否应将策兰的诗歌与生平区分对待,仅将前者作为「纯粹的艺术作品」予以阅读?反言之,策兰本身已将所经历事件的陌生化推至了相当程度,他的大多数诗歌也未进一步透露出任何能让人产生联想的生平印迹;是不是正因为此,对于策兰生平的兴趣就不具合法性,这样的作法就有违「阅读的伦理」[17]呢? 

在策兰的有生之年,公众都惯于将他的诗歌指为密闭的(hermetisch)或隐秘的(kryptisch);也就是:读不懂。于是到今天,要读懂它们似乎已成为强人所难。类似的现象在他1963年的诗集《语言栅栏》(Sprachgitter)出版后表现得尤为明显。面对这样的偏见,策兰的反应显得颇为激动,有时甚至会怒不可遏。一次,他曾对作家朋友阿尔诺‧赖因弗兰克[18]这样说道: 

大家都说,我最近出版的一本书[19]是用密码书写的。请您相信我,此中的每一个字都和现实直接相关。可是,他们没有读懂。[20] 

1961年,伊斯拉埃尔‧沙尔芬(Israel Chalfen,为策兰青少年时代作传的作家)[21]曾请策兰帮他解读那些难懂的诗歌,策兰对此的回答仅仅是:「读吧!不断地去读!意义自会显现。[22]」
不过,无论如何,作者的忠告还是值得听从,至今──从头到尾「通读」过策兰诗歌的应该尚无一人[23]。如果读者想使初读诗歌时所感受到的魅力变得恒久,而不使其沦为一次令人失望的「相遇」(这是策兰用来描述诗歌和读者间关系的关键字),那么,他就必须瞭解诗歌中的资讯码。 

策兰相当频繁地(特别是在之前被援引的〈子午线〉一文的片断中)用到「资讯码」这个能够带给读者强烈时代气息的表达方式,而且是在相当广义的层面上。「资讯码」按字面解意为:业已存在之物(das Gegebene),可能有着多重含义;它是日曆上的时间说明,在策兰的理解中也是一切可能的事实与资讯,历史、政治、文学、语言或个人经历中的所有事件与资讯。曾经在作家生命和思想中的某一刻,它们显得那样至关重要,而这也正是它们的共通之处。于是,一些重要的资讯码出现,首先是前文提到的(1942年)1月20日,从诗人的个人角度来看,它是母亲的忌日(具体时间不详)。此外,还有那个从犹太历史发端,经由死亡集中营,一直延伸到以色列的重要资讯码综合体:犹太性(Judentum);策兰由此中来,也将自己归于此间。不过,诗人从未将此直接转变为诗歌中的文字,他从来没有如彼得‧魏斯[24]那样,以〈我之乡〉(Meine Ortschaft)[25]为题撰写文章;不同于魏斯在文中明确提及「奥许维兹[26](Auschwitz)」,并通过直接的生平经历建立自己与此地的归属关系,「奥许维兹」这一关键词从未直接出现于策兰的诗歌里。 

策兰诗歌还有其它一些历史、政治上的资讯码,如:西班牙内战、1934年的维也纳工人起义、1945年8月的广岛原子弹、越南战争、1968年的巴黎五月风暴、以及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所有这些资讯码都和这地球上的被贬抑和被侮辱者有关——这是「与被迫害者结成晚到的、不/沉默的、耀目的联盟」。(II,25) 

不过,策兰诗中也有一些令人颇感意外的资讯码,例如不常见的植物名或是矿工间的行话,地质学和天文学中的专业术语,希伯来语、意第绪语[27]、以及拉丁语词汇,还有取自中古高地德语的说法、以及一些极口语的时下俚语。此外,还有一些意味深长的资讯码,它们源于犹太教,特别是哈西德派[28]的宗教史(对于今天想「相遇」这些诗歌的读者而言,不懂这些历史,便会感到特别的障碍),它们个别的重要性,在策兰诗歌的不同阶段则表现得有所差异。 

有时,也会出现常见于现代文学的互文现象。这是一场多少有些公开性的对话,对话者的一方是现代文本,而另一方则是特定的文学传统体系或者其间的某个文本,这样的做法在策兰诗作中也一向佔有重要位置。当然,作家无意借此类互文性的文字彰显自己的博学(非凡的博学之于策兰是不言而喻的),与其它许多地方一样,对此,策兰也抱有和英格柏格‧巴赫曼一致的看法;于他而言,引语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引语,它们更是「生活」[29]。就这点而言,这些「引语」可以在同一首诗,同一诗行的相邻之处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和「资讯码」相遇,甚至是与最私人化的资讯码相遇。策兰的诗歌以直接的──或更多时候以非直接的方式──提到一些人,他们和作家个人甚为亲近,都是他所深爱着的人,尤其是策兰的母亲,以及他的妻子和儿子艾瑞克(Eric)。一些旁侧的友人有时也会进入诗歌中,如年轻时代的朋友埃里希‧艾因霍恩(Erich

Einhorn),情人英格柏格‧巴赫曼,诗人朋友、命运的同路人奈莉‧萨克斯[30],以及许多其他人。在策兰看来,这样的做法顺理成章,因为他的诗歌从来不是自说自话的独白,与此相反,它们总希望能够触及到某个特定的、或者未进一步言明的「你」。在进入诗人虚拟对话的重要人物中,有好几个都是亡者:首先是他的母亲,父亲也出现了几次,还有出世不久旋即夭折的儿子弗朗索瓦(François),当然也有一些在存在上和他走得很近的诗人和思想家,如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31])、玛丽娜‧茨维塔耶娃[32]、弗兰茨‧卡夫卡(Franz Kafka)、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弗德里希‧荷尔德林(Friedrich Hölderlin)、林布兰(Rembrandt)、或梵谷(Vincent van Gogh)。他们的命运与他们的作品也是一种「业已存在之物」;一种已逝的业已存在,一种进入诗歌文本中那越来越密集的资讯码之网的业已存在。 

用一个例子也许能够大略描绘出这个策兰诗歌复杂的构成过程。1967年出版的诗集《呼吸间歇》(Atemwende)中收录了下面这首诗: 

COAGULA 

还有你的 

伤,罗莎。 

你的罗马尼亚野牛的 

犄角的光 

替代了那星星于 

沙床之上,在 

兀自言说的,红色 

灰烬般强悍的枪托中。 (II,83

如果有一个不熟悉策兰诗歌的读者想尝试理解这首诗,他大概会觉得完全不知所措。翻翻外来语词典,就能知道「Coagulum」的意思是(血液)凝块,是一些渗出的东西;看到「罗莎」一词,也许会联想到罗莎‧卢森堡[33],那位在1919年1月15-16日夜里被杀害的「红色罗莎」(还有你的/伤,罗莎。)由这里开始,读者便踏上了一条能够不断深入的路。也许,「红色/灰烬般强悍的枪托」还会令人想起罗莎‧卢森堡(以及卡尔‧李普克内西)[34]遭谋杀前所受到的虐待。倘若继续挖掘下去,那么我们将会在作品的历史校勘版中看到,在写就于1962年11月的一个早期版本里,确实出现了「罗莎‧卢森堡」的全名[35]。 

我们还能充分证明,策兰在1967年12月的柏林之行期间曾去过护城河(Landwehrkanal),而罗莎‧卢森堡死后正被弃尸于此。翻开卢森堡的狱中通信,便可看到一段感人的文字:1918年12月中旬,这位被监禁者从布列斯劳(Breslau)狱中写信给苏菲‧李普克内西(Sophie Liebknecht)[36],向她描述了自己先前在院中看到「战利品,……罗马尼亚」公牛时的情形;它们遭到士兵的虐待,鲜血从一头幼兽「新鲜的伤口」中流淌而出,这野兽 

正(望向)前方,乌黑的面庞和温柔乌黑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一个哭泣的孩子……我站在它的面前,那野兽看着我。泪水从我眼中淌下——这是它的眼泪。震惊中,我因着这平静的痛而抽搐,哀悼最亲密兄弟的伤痛的抽搐也莫过于此。美丽、自由、肥美、葱郁的罗马尼亚草原已经失落,它们是那么遥远,那么难以企及。[37] 

也许,阅读层面较广的读者还会想到卡夫卡小说《乡村医生》(Ein Landarzt)中的那个女仆。这个成为残忍仆从牺牲品的姑娘也叫罗莎,而且这个故事是有关于一个青年人的血红的「伤口」。人们也很容易联想到策兰在1947年以前一直持有的罗马尼亚国籍,也许正是因为身世之故,「罗马尼亚的水牛」才进入了这首诗。此外,看过沙尔芬的青年策兰传记的读者也许还会记得,1945年后,策兰在布加勒斯特(Bukarest)[38]曾和一位名叫罗莎‧莱博维奇(Rosa Leibovici)的姑娘关系甚密[39]。有关该诗的最明确的说法,出现在策兰写给他布加勒斯特时代挚友彼得‧所罗门(Petre Solomon)的一封信里,信件早在1970年就已被公诸于世,策兰写道: 

在诗集《呼吸间歇》(Atemwende)第七十九页上,罗莎‧卢森堡透过监狱栏杆所看到的罗马尼亚水牛和卡夫卡《乡村医生》中的三个辞汇聚到一起,和罗莎这个名字汇聚到一起。我要让其凝结,我要尝试着让其凝结。[40]
就这样,历史上的,文学中的,自身经历过的来源各异之「资讯码」,被一一查找出来,成为了Anamnese[41];在此应从Anamnese一词的双重意义加以理解,它既是灵魂(Seele)对其天赋理性(Idee,按照柏拉图的说法)的回想,也是患者自述的既往病史(这一医学术语后来也成为了心理学和政治学用语)。在「伤」这个符号(Zeichen)中,许多互不相干的地点、时间、和人物被结为一体[42],在想像中被融合,继而被「凝结」成诗的文本质地(Textur)。卡夫卡笔下被虐待的女仆罗莎,犹太社会主义者罗莎‧卢森堡,和来自策兰故土罗马尼亚的被虐动物,他曾为之哭泣,像哀悼人类兄弟一样为之哭泣;也许还有布加勒斯特的情人罗莎‧莱博维奇。一道想像中的线将一切聚合起来,这是一条牺牲者的子午线,它们正是诗的祭奠所在。两种「Coagula」——真实的血凝块和文字的凝结——是同一物的两面。 

策兰作品,特别是他的晚期作品就是这样进行着双重的记录;一方面,他常在一定的语境中记录下确实的生平经历,文字却又超出了单纯传记式记载,而另有一番别的样子,曾经的经历被改写为谜样的、只能被「远远」解读的文字。事实上,读者常会觉得置身于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维度,即使许多写入和织入文本结构中的东西已被「破解」,情形还是如此。读者总是一再面临这个悖论:人总是将自己显露,同时却又将自己隐藏。同处于悖论中的还有策兰的创作过程;他在诗歌的初稿中附注日期,但却又于付梓时将写作时间隐去,他在1960年受到公开的剽窃指控后,便更是一直遵循这样的作法不悖。
和1960年代的诗作相比,他早期(直至1950年代)的作品显得好懂得多。在这些诗作中虽然出现了许多极人为化的图象语言,但还能读懂。在这一阶段,有关记录和改写的写作方式,对他来说还只是个朦胧的想法。我们将在书中的一章中具体说明,1950年代末,保罗‧策兰为何转向这一写作方式,在这里,只先为这一观点勾勒出大致的轮廓。观念的最终形成最迟应

1960至1961年间,在那场对他伤害至深的剽窃指控中。之后,他就再也不曾将它放弃。在策兰看来,斯时斯世,欲要再以一种单纯直接的方式使用德语,已绝无可能;这是他亲爱的母语,同时却又是杀母兇手的语言。在战后第十二与第十五年的经历[43]已告诉他,儘管再三要求,对纳粹过往的「清结」[44]依然无从谈起。于是,他和他诗歌的非犹太人德语读者——他们曾经是、并且从来就是他最主要的读者群——之间,被一道深壑隔离;既然如此,这沟壑也应在语言上有所标示,对此,每首诗都有新的形式,但它们主要被表现为一种障碍,阻拦人们进行照单全收的习惯性直接理解,那样单纯的直接解读,最终甚至会令读者(他们通常是完全善意的)产生幻觉,以为一旦读懂作品,便与牺牲者达成了和解,便和他们同了呼吸。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另一种不屈不挠的坚持。作为策兰诗歌的读者,只有尊重诗作的陌生性,才有权阅读它们。策兰用以显示「疏离」的方法十分多面且富于创新,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我们之前描述的方式──在语义层面,将各种不相同的资讯码加以浓缩融匯。和这些资讯码一同进入诗歌的,还有语言素材的陌生化过程。策兰曾经亲见这些语言素材,和人一样被卷入纳粹统治的杀戮磨坊;对他而言,以诗的方式来处理语言,已成为一种乌托邦,在这乌托邦里,各种臆断式的直接交流被摒弃,进而异化作非人类的发音,如咿呀、马嘶、鸡鸣、鸦啼。诗人在献给卡夫卡之诗〈法兰克福,九月〉中写道:「喉间爆破音/在吟唱」(II,114)。 

最杰出的体验诗和即兴诗[45]诗人歌德曾有论断:「诗的内容即是自我生活的内容。」[46]听来也许出人意料,但除此之外大概再也没有什么其它的说法,更适于用作策兰的注脚。1962年,策兰在给切尔诺维茨老友埃里希‧艾因霍恩的信中写道:「我从未写过一行与我之存在无关的文字,我是一个——你也看到了──现实主义者,我自己方式的现实主义者。」[47]只是,「自我生活的内容」在距歌德两百多年之后,产生了何等深刻的变化!降临于人类,特别是欧洲犹太人身上的遭遇,给人带来了怎样的创伤,具有怎样的毁灭意义! 

策兰希望诗歌在阅读中被当作完全现实的、立于时代之中的文字,而非「écriture pure」[48]。若按照作者自己设定的意义,阅读文本就不可能对诗的原创者,对保罗‧策兰这一真实主体视而不见(虽然在许多诗作中,真实主体将自己弥散于各色敍事主体之间);他甚至特别要求人们要尊重他的生命经历,那令人精神狂乱而激愤的生命历史。所以,为策兰作传是可能的,也是有据的。因为篇幅关系,绪言无法尽述策兰的一生,然而在一切必要之处,在一切依据以上思维方式看来的必要之处,他的一生留下了生的痕迹,并时时使我们看见那由个人和超越个人之物罗织而成的存在本质。至此,我们不由得忆起录于《时间农庄》(Zeitgehöft)中的一首诗,这是诗人的晚期作品。诗歌开头这样写道:
你横亙出来 

于你之上, 

超越于你之上 

横亙着你的命运 (III,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