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利里奥 | “广告看到了我”
视觉机器(节选)
保罗·维利里奥
本文节选自《视觉机器》一书

出版社:南京大学出版社
丛书:当代激进思想家译丛
译者:张新木 / 魏舒
出版年:2014-8
《视觉机器》为法国著名哲学家保罗·维利里奥(Paul Virilio)关于新技术与图像新型逻辑的重要文集,共收入五篇文献:《地形失忆症》《不及一幅图像》《公共图像》《天真的摄像机》《视觉机器》。在这些文章中,作者梳理了再现手法的演变,它由绘画、雕塑和建筑时代的形式逻辑,到摄影和电影时代的辩证逻辑,进而发展到当今时代的反常逻辑。在今天这个由视频通信、全息摄影和计算机制图而开启的时代中,城邦中的“公共空间”突然让位于“公共图像”,即实时在场的反常图像,而这个真实时间将替补主体与客体之间的真实空间。作者试图回答这些问题,并澄清其意义。
在墙壁后我看不到广告画;在墙壁前,广告画扑面而来,它的图像看到了我。
这种知觉的反转,这种广告照片的暗示,我们在所有尺度上都能看到,在广告牌上,在报纸或杂志里都一样;广告中没有任何再现能摆脱这种“暗示”特点,它是广告存在的根本道理。

20世纪80年代的麦当劳广告
这种图像的画面质量或照片质量,就像人们所说的它的高分辨率,在这里并不能保证某种精确的美学、某种照片的清晰,而只能寻求一种画面起伏、一种第三维度。这将是一种信息的投射,广告信息的投射,它试图通过我们的目光达到这种深度,达到它非常缺失的这种意义厚度。我们对摄影的广告功绩不再抱有幻想,强加于注意力并且强迫目光的维系性图像不再是一种强有力的图像,而是一张普通照片,它试图像电影底片那样,自行载入一种时间的铺展,其中光学与运动学从今以后将混为一体。
出于它的表面性,广告摄影由于其分辨率而归属于这种充盈和现时的衰落,处于一个透明与虚拟的世界中,其中再现渐渐让位于一种真正的公共展示。尽管有若干个过时的技巧,广告摄影还是具有某种惰性,它只能宣告自己在实时中物品远程在场前的衰落,正如远程购物已经预示的那样。人们不是已经看到“爱好广告的”(publiphiles)卡车鱼贯而来吗?正如众多轿车的广告序列,以可笑方式补充着平常的视听序列。
由于视频图像的低分辨率保障了摄影的公共用途,还能够影响读者和行人,广告摄影将可能看到这种优势在高清晰电视面前逐步消失。电视就像一个玻璃橱窗的开口,其显像的透明性不久将代替古典画摊的透明效果。然而我还远不能否认摄影的美学价值,还存在一种逻辑,一种图像的后勤,还有推广的时代,我们已经看到这些推广时代已经标示了图像的历史。

事实上,图像的形式逻辑时代,就是绘画、雕刻和建筑的时代,它与18世纪同时结束。
辩证逻辑的时代,就是摄影的时代,电影的时代,或可称之为照片的时代,那是19世纪。图像的反常逻辑时代,就是随着视频通信、全息摄影和计算机制图的发明而一道开启的时代……似乎到了20世纪之末,现代性的终结本身就由公共再现的逻辑终结来标示。
然而如果说我们足够了解传统绘画再现的形式逻辑的现实,并且在低等程度上了解主宰摄影电影再现的辩证逻辑的现状①,那么相反地,我们只能很困难地理解这种反常逻辑的潜在能力,即视频通信、全息摄影或数字图像的潜能。

这也许就是如今还包围着这些技术的新闻解释发狂的道理,也是不同信息和视听设备迅速增加的道理。

逻辑的反常,这最终还是控制再现物的这个实时图像的反常,而这个真实时间如今已经压倒了真实空间。这个控制时事的潜能,它扰乱了现实概念本身。于是便有了这场传统公共再现(画面的、摄影的、电影的……)的危机,反倒有利于一种展示,一种反常的在场,物体或生灵的远距离远程在场,它会替代自己的存在,就在现时现地。
“高清晰”和高分辨率最终就是这样,倒不再是图像(摄影或电视)的分辨率,而是现实本身的高分辨率。
伴随着反常逻辑,实际上是物体的实时在场的现实最终得到解决,而在前期图像的辩证逻辑时代,只有错时的在场,只有过去的在场持续影响着底板、胶片或胶卷。反常图像就这样获得了可与突然抓取的地位相比拟的地位,说得更准确些,与“转移的偶然”相比拟的地位。
在这里,与取景相机镜头所抓取的物体图像现时性相对应的,是现时“突然取景”(取声音)设备所抓取的物体在场的潜在性,它不仅允许曝光物体的远程演出,而且还允许远程行动,遥控和在家购物。
不过还是让我们回到摄影上来。如果说广告摄影底片与维系性图像一起,在观察者和被观察物之间启动一种依赖关系的彻底颠倒,完美地展示保罗•克利的那句名言,即如今是物体在看我,那是因为摄影已经不完全是一种短期记忆,一个多少有些遥远的过去的摄影回忆,而确实是一种意愿,即赌上未来的意愿,不仅仅是表现过去。这是照片技术在上世纪末就开始揭示的意愿,远远早于录像技术最终所完成的工作。


保罗·克利(Paul Klee, 1879-1940)及其作品《围绕着鱼》(1926)
因此,广告摄影要比资料摄影更早预示了视听的维系性图像①,即如今接替古老公共空间的公共图像,在这个空间中进行着社会交际。如今的林荫大道和公共广场已经被电视屏幕和电子显示屏所超越,期待着明日这些“视觉机器”的到来,它们将代替我们去观看和发现。

况且,为测量电视收视率,人们不是已经看到最近出现了一种新型仪器!它就是视听计量仪(MOTIVAC),一个安装在接收机里的黑匣子,它不再像其前任那样满足于指示打开电视的时间,而且还记录下屏幕前人们真实的在场……这当然是原始的视觉机器,然而确实很好地指出了媒体计量控制(contrôle médiametrique)方面的趋势,以面对近来不停换台(zapping)对广告的真实收视率所造成的危害。
确实,自公共空间向公共图像让步之时起,就必须期待监控和照明等手段自行转移,从小巷和大街走向家用显示终端。这种终端将替代城市的终端,私人空间将继续失去其相对独立性。

近期在犯人囚室里安装电视机,而不是仅仅安装在公共大厅中,这足以引起我们的警觉。这个决定最终没有得到足够的分析,然而已经表现出监禁方面习俗演变的变化特征。自边沁①以来,人们习惯于使用敞视(panotique)手段来分辨监狱,换言之使用中央监视方法,犯人总是处在目光的监视下,处在狱警的视觉场内。

从今以后,被拘禁者可以监控时事,观察电视节目,除非颠倒这种见证,并且指岀自电视观众打开接收机之时起,不管他们是犯人与否,倒是他们处于电视的视觉场中,在这个场域中,他们没有任何干预能力……
福柯从前写道:“监视与惩罚”双管齐下。在对监禁者的想象放松中,那是一种怎样的惩罚呢?无非是一种杰出的广告式惩罚:觊觎。正像一位囚犯在被问及这些变化时所说的:“电影让监狱更加难熬。大家看到所有失去的东西,看到所有无权得到的东西。”这种新情况不仅涉及电视监禁,而且还涉及企业和后工业的城市化。

从城市,即人类活动的舞台开始,它的前庭广场,挤满在场演员和观众的街市场所,直到电影城(CINECITTA),然后又到充满不在场电视观众的电视城(TELECITTA),与城市窗口的遥远发明即玻璃窗只有一步之遥。这种将物品和人置于玻璃之下的做法,即数十年来不断增加的透明度的启动,通过摄影电影光学,大概会导致这种远程传播手段的电子光学。这种电子光学不但能够实现玻璃窗大厦,而且会实现玻璃城市、玻璃国家,这些媒介超级城市,它们具有远距离聚集个体的反常能力,让他们聚集在意见和行为的标准周围。
我们还记得,布拉德伯里曾经这般声称:“通过强化细节就能说服人们相信任何事情。”确实,仿效只注重暗示性细节的窥视者,仅仅关注公共图像,人们无法探索出图像的广度和空间,应该更加关注强化的细节,甚至关注信息的强度。
希区柯克还说过:“与电影相反,电视中没有悬念的时刻,里面只能有惊奇。录像的反常逻辑就是这样。这是一个优待偶然和惊奇的逻辑,不利于信息的可持续实质,似乎这还是昨天的情况,处在照片的辩证逻辑时代。辩证逻辑即看重时间持续的扩展性,又看重再现广度的扩展。

希区柯克(1899-1970),导演、编剧、制片人、演员,代表作品《后窗》《惊魂记》等
于是出现了这种对即时转播设备的滥用,在城里,在单位或是在私人家里都是这样。这种实时的远程监控永不疲倦地窥视着偶然事件,即兴事件,突如其来发生的事情,在这里或那里,今天或明天,在银行,在超市,在体育场,那里的视频裁判从不久前开始跟上场地裁判的脚步。
预防与预见的产业化,某种恐怖的提前,它赌上未来并且延长“拟真的产业化”,这种拟真通常牵涉到相关体系的可能的故障与损害。让我们再次重申,这种对控制与监控的加强有力地指出了公共再现方面的趋势,这种变化不仅涉及平民与警察的领域,而且还涉及军事与国防战略的领域。
釆取措施对抗一个敌人,这常常是面对敌人威胁所采取的对抗措施。与防御措施和可见的炫耀工事相反,对抗措施必须隐蔽,应该尽可能地进行掩盖。因此,对抗措施的威力主要取决于其外表的非存在状态。
战争的首要诡计并不是或多或少精巧的计策,而首先就是废除事实的外表,即吉卜林所指出的真相的继续,他说道:“战争的第一个受害者就是真相。”这里再次证明,问题不在于革新军事演习和特色战术,而是通过一种去消息化手段从战略上隐藏消息,这种手段并不是电影特技和公开的谎言,而是对真相原则的废除。如果说精神相对主义在任何时候都会冲击意识,这是因为它同属一类现象。相对主义是纯粹再现的现象,它实际上总是作用于事件和在场事物的外表,因为我们需要主观的阐释来辨别形式和物体,辨别我们充当证人的场景。

从今以后,正是在这里上演着“威慑的战略”,诱饵的策略,电子对策及其他措施。真相不再被掩盖,而是被彻底废除。这便是真实图像的真相,即物体在实际空间中的图像,人们所观察的机器的图像,以有利于一种“直播”的电视图像,或更准确地说有利于实时的图像。
在这里,虚假的东西并不是事物的空间,而是时间,即军事物品的现在时间,这些物品最终只是用来进行威胁,而非真正用于战斗。
针对决定性行动的三个时间,即过去、现在和将来,两个时间将悄悄地取而代之,即实际时间和错位时间。因为未来一方面会消失在计算机的编程中,另一方面会消失在对这个所谓“真实”时间的做假中,这个时间既包括现在的一部分,也包括最近将来的一部分。确实,当人们在雷达上或视频中看到一个“实时”的威胁物时,通过控制台中继的现在已经包括了将来,即发射物飞向目标物的即将到来的时间。

“错位时间”中的知觉也一样,再现的过去包括了一部分这个媒介的现在,这个实时中的“远程在场”,对“直播的纪录如同一个回声,保留了事件的真正在场。
威慑概念的重要意义要从这方面去寻找:从废除实际战争真相方面去寻找,这唯独有利于大规模杀伤武器的恐怖性威慑。
事实上,威慑是假情报的主要形象,或更精确地说,是英语术语中所说的迷惑的形象。对于这个形象,大多数政治家一致认为它比真正的战争真相更为可取。军备竞赛和科学军事化的虚拟特点被看作“有益的”,全然不顾经济的损失,这有损于军事冲突的真实特点,而这种冲突将导致直接的灾难。
即使大家的共识都趋于一致,即承认选择“非核战争”的理由,谁也不能阻止人们这么看,即上述威慑并不是和平,而是一种相对主义的冲突形式:从现时战争往虚拟战争的转移,一种世界性毁灭战争所导致的绝望。这种战争所运用的手段以其不断精良化的武器,将腐蚀政治经济学,将我们的社会带进一种普及的去现实感中,将影响平民生活的所有方面。

况且,发现这一点具有特别的揭示意义,最杰出的威慑武器,即核武器,它本身就出自物理学的理论发现,而物理学的一切或几乎一切都得归功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即使爱因斯坦确实不是原子弹发明的祸首,如公众舆论所认为的那样,他也仍然是相对论推广的主要责任者之一。空间与时间正统概念的“绝对”特点的终结,这一次在科学上相当于同样的迷惑,即所观察事实的现实方面的迷惑。①

这是极其重要的事件,而且在公众眼前处于隐匿状态,将对战略以及哲学、经济或艺术产生相当的后果。
这就是“宏观物理学”或“微观物理学”,当代世界在紧接战后的时间内,将得不到事实现实的保障,也得不到某个真相存在本身的保障。在被揭示的真相衰落后,科学真理的衰落将突然出现,存在主义清楚地解译了这种不安。最终,恐怖的平衡就是这种非确定性本身。决定论的危机并不仅仅涉及量子力学,它还影响政治经济学,于是便有了东西方之间的这种阐释狂热,这场威慑的游戏,这些戏剧情节,即五角大楼和克里姆林宫或其他国家的展望(prospective)负责人所上演的戏剧。“必须熄灭过度而不是火灾”,赫拉克利特过去就这么写过。在被对抗者接受之后,威慑原则却颠倒了术语:熄灭原子火灾将有利于科学技术过度的指数式发展。这种过度的明确目的就是要不断提高对抗的竞价,却打着阻止对抗和永远禁止对抗的幌子。
面对领土空间的秘密失信,即征服环绕地球空间的后果,地缘战略和地缘政治将同步进入一种假性时间体制的把戏,其中真与假不再通行,现时和虚拟渐渐取而代之,使世界经济领域大失所望,正如1987年华尔街计算机崩溃(krach informatique)所显示的那样。

1987年华尔街崩盘的新闻
通过将未来藏匿于直接通信计算技术的超短时间中,强度时间将替代延伸时间。在延伸时间中,未来还能分布在时间长度上,也就是将要到来的星期、月份和年度。武视觉机器和盔甲、进攻与防御的古老决斗将失去其现时性,双方如今都混合于一种新的“技术混合物”中,一种反常的物体中;其中的诱饵和对策将得到不断的发展,不久将获得支配性防御特点,图像将变成一种更具威力的弹药,比它本该表现的情况要强得多!
面对这种物体与其相应图像的聚合,面对实物呈现和电视再现的混合,实时中迷惑的过程将压倒传统威慑的武器体系。关于东西方威慑的现实本身的阐释冲突,将随着核裁军的开始而渐渐改变其性质。
针对传统的问题,即威慑还是自卫,一种选择将取而代之:通过炫耀一种灾难性武器去威慑?还是通过对现实的不确定性和所使用手段的可信度去自卫?这便是美国著名的“战略防御计划”,而其真实性绝对得不到保障。

美国战略防御计划,是20世纪80年代初里根政府提出并开始实施的以空间定向能和动能武器技术为主的长远研究计划,是一种使核武器失效的反弹道导弹多层综合战略防御系统
让我们回忆一下,确实存在三种主要类型的武器:目标性武器,功能性武器和无行动武器(armes velléitaires),后一种武器预示了上文所回顾的诱饵与对策。
确实,如果说第一代核威慑导致了武器系统的不断精密化(增大的射程,精密程度,装药的微型化,人工智能等),这种精密化本身又间接导致了诱饵和其他对策的精密化,于是便有了对目标的快速辨别。这倒不是在真假导弹之间的辨别,而更是真假雷达特征(signture radar)之间的辨别,真假声学、光学或热力学“图像”之间的辨别……
因此,在军用导弹(地面、船载或空中)“普及化拟真”的时代,我们将在同一平面进入全面伪装的时代。这是图像和声音的战争,它倾向于代替核威慑武器库发射物的战争。
如果说秘密(secret)这个词的拉丁语词根意味着移开,即与理解分开,如今这种“移开”不再是空间距离上的移开,而是时间距离上的移开。弄错时间长度,让轨道图像变得秘密,这比掩盖爆炸物(飞机、火箭……)的释放矢量要更为有用,于是就出现了一种新的弹道学科,即弹道学。

在导弹经过的可能性上或导弹是否存在的可信性上欺骗敌手,这已经变得比在导弹存在的现实性上欺骗敌手更为必要。于是便自动出现了新一代秘密导弹,“秘密”武器和“隐形”载机,它不可探测或几乎……
从这时起,我们进入了武器的第三个时代。经历了“目标性”武器的史前时代和“功能性”武器的历史时代,我们已经进入武器库的后历史时代,装备了无行动武器和随机武器,这些秘密武器只能通过真实与形象的最终分开而起作用。客观的谎言,未辨别的虚拟物体,它们将不加区别地成为古典的释放矢量,通过其外形和寄生涂层而变得不可探测。这是一些使用其唯一冲击速度的机械能发射物(KKV),也是一些运动能军备,即电子诱饵、“发射物图像”和新型弹药,它们以危险方式蛊惑和蒙骗敌手,也许还期待着辐射武器的到来,后者将以光线的速度发挥作用。
让人迷惑的装备,隐藏的武器库,它远远超过了威慑的武器库。而威慑只有通过消息和杀伤能力的泄露才能起作用,一个陌生的武器系统丝毫不能威慑敌人/对手,一套战略游戏需要进行宣布,对其手段要做广告,于是便有了军备展览的用途,展出那些著名“间谍卫星的用途,它们是威慑平衡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