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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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梭 | 审视自己的命运

漫步之一:审视自己的命运

文章来自于《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

作者:让-雅克·卢梭

译者:袁筱一

译序节选

据说这是卢梭的最后一部作品——《漫步之十》,写于1778年4月12日,后来就没有继续下去(是不愿呢,还是不能?),到7月卢梭猝然去世,一直都还是这么两张纸,戛然中断而没有余音。换了现在的流行方式,在书店门口竖一张蜡黄的纸板,写着谁谁谁的遗作,照例不太好看的黑字,也很有触目惊心的效果,惊的是好奇心。

中国古话里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大概是这个缘故,评论界一向把《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视为卢梭临终前的善言。“我烦躁,我愤怒,这使我沉湎于一种婚妄之中达十余年之久。”如果我们相信卢梭的话,他是在写这十篇遐想的时候才“重新找回了灵魂的安宁”。十篇漫步没有一定的顺序,也没有一定的体例,连确切的写作时间都无从考据。就在这种状况下,这十篇漫步成了卢梭“最富特色”的作品。

只是时间的安排,往往出现人不能自主的悲哀。卢梭当时对自己都未能交代清楚的一种心情,最终还是被印成了铅字。他为了平复自己的焦灼,对自己说了又说的安宁、平静、孤寂,也把后世的读者往误会里带。殊不知在卢梭的笔下,这几个词都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我们没有必要再在这里复述“人文科学”的奠基人之一卢梭那悲伤动荡的一生,他耀眼的声名和他最后遭到放逐的结局。18世纪,到了今天再回头去看,通常是要被指责为专制的年代。专制的必然结果就是冲突,冲突的方式也必然不一样。在冲突时会有暂时的赢家和输家,可事件过去了,留下的却还是那么几个人类的基本问题:人为什么要活?人应该怎样活?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等等。

让-雅克·卢梭(1712-1778年)

而在那个人们刚刚开始思考自己的时代,卢梭是免不了要痛苦的,这种痛苦,也绝不是通过自称“重新找回了灵魂的安宁”就可以平息的。在《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里,卢梭依旧是那个矛盾重重、犹疑不决的卢梭。其实,正是这种在跟自己对话时才更一览无余的矛盾,使得这时的卢梭更为真实,更为感人,更为亲切一些。因为他是在试图“了解自己而不是为了教育别人”,了解自己作为一个基本的人的根本所在。

矛盾至少有这么几个:

首先,是对待命运的态度,卢梭在《漫步之一》里一再说他已“甘心于我这万劫不复的命运”,说他“此后完全地听天由命了,这才得以重返安宁”。他努力说服自己.就像他自己在《漫步之五》里用的暗喻,要做一叶小舟,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随波荡漾,虽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依我看却比所谓人生最温馨的乐趣还要好上几百倍。但是卢梭对命运绝对有着比今人还要透彻、精辟的理解:“当不幸的人们不知该将伤害归咎何人时,他们就把它归到命运的头上,将命运拟人化.给命运添上双眼和思想,这样就好像是命运瞄准了他们似的。”卢梭真的甘心于这看不见、摸不着的被拟人化的命运吗?不,一个有思想的人服从的只能是自己的思想,不论它是否成了什么体系,为此他仍然热衷于指责别人的哲学:“我见过许多人,他们研究的哲理远比我的要精深,但他们的哲理可以说与他们的自身却是不相关的。为了显得比别人博识,他们研究宇宙的结构,就好像出于单纯的好奇心去研究他们所撞见的某部机器一般卢梭的整个哲学要旨便在这里,他要研究的是人的哲学,而非机器的哲学,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遭到摒弃的竟是前者,所以他也像他自己所分析的一般,将之归于命运。这是一种不甘的无奈。

其次,我们可以看看他自己所描述的安宁状态。通常,提到《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评论界总不会忽视《漫步之五》。这篇漫步是对圣皮埃尔小岛上那段日子的回忆,是被公认的最优美的一篇漫步,很有中国古山水画或田园诗的味道,给我们的是整个归隐大自然的陶渊明的形象:“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便是卢梭所构造的安宁。

但是卢梭在这里,根本混淆了真正的安宁和他所臆想的安宁之间的界限:真正的安宁不是鸟嗽莺啼、山间落泉的环境,真正的安宁在我们的心中。一个宣称“被自己感官牢牢控制的人”,一个“一旦某样东西作用于感官,情感便无法不为之触动”的人,是不可能真正拔除心中的不安宁因素的。而且我们的不安宁因素往往在于我们自己,在于我们对自己的怀疑与焦虑。正因为这样,在《漫步之三》里声明“没什么好忏悔”的卢梭在《漫步之四》里就被罗西埃神父的一行题词所激发,就谎言这个问题展开了气势不凡的探讨、忏悔和辩解。也正因为如此,坚信“只身一人,没有兄弟、朋友”甚至没有“同类”的人竟会被人们喜庆的节日气氛所感染,竟会因为一个老残废军人对他的稍事亲近而“孩子气地放声大哭起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暴露了一个人最基本的矛盾,那就是对于周遭环境的一种类似于“鸡肋”的态度:深深的厌倦和骨子里的不能舍弃。正是这个缘故,人类是贪婪的,并且这种贪婪,不是贪自己没有的东西,而是贪天天在见、天天拥有着却不知珍惜的东西。

卢梭的这种矛盾态度同样表现在他“余生里的爱好”上。早在1772年,卢梭因《爱弥尔》一书被迫流亡,他就认为自己要永远放弃写作的职业了,他宣称要把精力集中在自己身上,要潜心研究自己。在《忏悔录》里,曾有这样一段:“这个工作一抛开,有时候我对接着要干些什么就犹疑不决,而这一段无所事事的间歇时间可把我毁了,因为没有外物占据我的精力,我的思想就一个劲儿在我身上打转。可见,听从自己内心喜好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一个对生命具有无比感受力的人,一个有思想、有理论的人,如果不是个作家,就是一个疯子。在《漫步之七》里,卢梭以极为细腻的笔触描写了他对植物学的痴迷,但这种痴迷的真正动机是什么呢?“我这也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报复那些迫害我的人,我觉得对他们最为严酷的惩罚莫过于不予理会、自行其乐。”植物学和誉抄乐谱一样,都是“外物”,是卢梭告诫自己必须放弃写作的情况下必要的补充。人是会为这一类的幻觉所欺骗的,这也是自己的专心专意遭到嘲弄后的一种反应。遐想录的存在,包括遐想录以前的《忏悔录》及《对话录卢梭论让-雅克》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卢梭的不能割舍。

归根结底,这些矛盾不是无来由的。这是一个清醒看见现实的残酷(不幸往往能使人清醒过来)的人不能放弃自己梦想的注定结局。越来越能讲,也越来越沉默——在自己构筑的童话世界里越来越能讲,在深深震惊了自己的现实世界前越来越沉默。由此滋生出来的孤寂感更加需要情感的温暖和抚慰。然而卢梭又是骄傲的,他骄傲地在世人与自己之间画了一道醒目的白线,站在线的这一面看别人,看自己。他说,我不屑于让人赞叹,但我这会儿要胜利。胜也没意思,但败是不可能的——这种悲凉,这种骄傲,原本是没有时间、没有国界可言的啊,它存在于所有敏锐得几近刻毒的灵魂之中。

每一个时代,都有它的局限,它的承受力。所以时代无可指责,它只是一个过程而已。卢梭在18世纪幻想人只作为人而存在是超过了时代的承受力的,过了两百年以后,人们渐渐想通了这个卢梭也只是模糊地感到而不敢确证的道理,卢梭就成了我们的先驱和哲人。

我们有的时候——只要是对生命持的好奇态度还没有被太过具体的物质世界窒灭——也会拿出我们的所有勇敢来准备为捍卫梦想而进行一场现实搏击战,甚至准备好了自己在这场战争中一点一点地陨灭。但在这个世界里,极度疯狂或大彻大悟的人毕竟是少数,这就是这十篇漫步能让我们如此“与我心有戚戚焉”的原因。也许矛盾的过程更为真实,而且,没有答案的矛盾更具有人性一些。《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的成功之处就在于它反过来证明了人类无法超越自己的同类,无法超越他们的影响,证明了这种人文色彩极浓的“孤寂”是不存在的。

不仅如此,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想要永远放弃文学的卢梭却不意创下了一种新的文学类型,这就是今人曾谈论不休的散文诗。诚如雅克-瓦赞在1964年佛拉玛里翁版的序言里所指出的:至少应该说卢梭在古典哲学思考(例如笛卡儿的《沉思录》)与拉马丁的诗情流露(拉马丁也有题名为《沉思录》的作品)之间驾起了一座桥梁。

勒内·笛卡尔(1596-1650年)及其著作

如果说《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里的卢梭是一个全新的卢梭,并不是新在他夸张的“极致的安宁”上,而是作为一位诗人、一位散文家的卢梭。才从中世纪极度的黑暗与愚昧里走出来,18世纪的文学尚未完全摆脱实证逻辑的枯燥,否则就有不科学、不客观的嫌疑。然而因为这是一部不是作品的作品,作者就少有这样的约束。“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一名字的本身就是一声美丽的嗟叹,为后世的“世纪病”奠下了基石。

世纪的苍凉多少出于诗人的唯美倾向,从斗争到唯美有一个过渡,这个过渡就是由卢梭开始着手进行下去的。卢梭突然从斗争中撤出身来,虽然多少是无奈的,却也是新鲜的。然而他又没有一味地颓败下去,这的确是夹缝里的分寸了。

因此卢梭在十篇漫步里,用的都是模糊而不确定的字眼:孤独、宁静、安宁……甚而连同那些色彩极为昏暗的:阴谋、诡计、陷阱……也少有具体的成分在里面。一切都用来营造一份在黑暗里凄楚求索的悲哀。又似一首苍凉的曲子,本身也许有精确的数值,怎样的一个拍子,怎样的一个音阶,全是作曲者的构作,然后这样的构作只是为了一种感觉:快乐的或是凄凉的,然后再还原到听众的感觉里。

说到这里,才发现为《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做一篇导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已经说了这么多,难以自弃,权作序。

这个译本根据法国新闻出版社1991年版插图本《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译出,注释为译者所加,并参考原书部分注释。

漫步之一:审视自己的命运

我就这样在这世上落得孤单一人,再也没有兄弟、邻人、朋友,没有任何人可以往来。人类最亲善、最深情的一个啊,竟然遭到大家一致的挨弃。人们着实是恨透了我,寻找最残酷的法子来折磨我这颗多愁善感的心,并且粗暴地截断了我同他们之间的一切联系。尽管如此,我原本还是爱着他们的。我以为除非他们已经不是人,不然总不会回避拒绝我的这份爱的。而现在他们终于与我形同陌路、毫不相关,对我而言不再有任何意义,他们要的也就是这个结果。但是我,和他们以及和这周遭脱了一切干系的我,我自己又成了什么呢?这就是还有待我去探寻的。不幸的是,在探寻这个问题之前,必须先来看我的处境。只有这样,我才能从谈他们转而谈我自己。

十五年多了,我一直陷在这种奇怪的处境里,至今想来仍似一场噩梦。我总在想,也许是受着消化不良症的折磨,或是被梦魇缠住了,而我就会从梦中醒来,不再为这痛苦所纠缠,与朋友们重修旧缘。是的,也许我早在不经意时就从清醒坠入了昏睡,更确切地说是从生踏向死。不知怎么的,我就已被甩岀事物的正常轨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掷入一团难以明了的混乱之中,什么也看不见。而我越是努力想弄清我目前的境况,我就越是不能明白自己身处何处。

唉,我那时又怎可预知等待着我的命运呢?如今我已身陷其中,更加不能看得透彻了。我一直是这么个人,过去如此,现在亦然,我那时又怎能以我的常理推想到竟会有这么一天,我居然被认定为是一个魔鬼、一个独夫、一个凶手,会为整个人类所不齿,会成为那些流氓恶棍的玩物呢?我又怎能料到我将得到路人皆唾的礼遇,怎能料到一代人都会以活埋我为乐呢?然而这场变故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起初我的反应只有深深的震惊。我烦躁,我愤怒,这使我沉湎于一种谵妄之中达十余年之久,几难平复。而在这十年间,我又一错再错,一误再误,蠢事一桩连着一桩。我的不慎自然为那些操纵着我的命运的人提供了太多的可乘之机,他们巧妙利用,终于使我的命运再也无可逆转。

我拼命挣扎了那么久,却无济于事。我是如此没有心机,不懂得斗争的艺术,也不晓得要藏而不露、小心谨慎什么的。我坦白直率,不加设防,性子又急,脾气又躁.我的这番挣扎只能使命运之链越缚越紧,只能给他们不停地提供新的把柄,他们是绝对不会放过的。最后我才明白过来,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只是徒然增添自己的痛苦而已。于是我只剩下一件事可做了,我终于决定服从命运的安排,再不与这定数相抗了。却正是这份顺从为我带来了长期以来那艰辛而无用的反抗所无法带来的安宁,使我的一切苦痛得到了补偿。

我能回复安宁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可得归功于迫害我的那些人,他们只知道咬牙切齿地恨我,极度的仇恨却让他们忘记了一点,那就是该不断地给我新的打击,层层加码好让我永远处于这新创旧痕里。如果他们懂得耍点小计,给我留一线隐约的生机,他们至今还能把我钉在这根痛苦之柱上。他们只需布下小小的圈套,我依然还能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等待,失望,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伤痛。然而他们事先就使完了所有的招数,不曾留给我一点余地,他们自己亦就一无所有了。他们施加在我身上的所有讨时旁、欺侮、嘲弄和羞辱,当然不能指望他们有所缓解,可他们也很难有所加强。我们同样的无能为力,我是躲不过去,而他们恐怕也无法令我的境况更糟一点了。他们如此迫不及待地把我推入痛苦的渊底.即使竭尽人间之力,再加上地狱里种种可怕手段,亦不过如此吧。然而肉体上的伤痛非但不能增添我的苦难,反倒会使我暂且忘记精神上的伤痛。也许它会使我高声尖叫,却免去了我辗转呻吟,身体上的创痕由此便暂时平息了心灵上的创痕。

既然一切已成定局,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我的境况再也坏不到哪里去了,我也就不再对他们有所畏惧,他们无法再令我感到焦虑和惶恐,这对我来说倒不啻是个安慰。现世的痛苦对我是无足轻重的,轻易就能熬得过去,而忧惧未来的那种滋味,我却无法耐住。我会运用我那份惊人的想象力把那还不曾来到的苦难串联起来.反复掂量,再加以夸张和扩大。等待痛苦远比经受痛苦要难受百倍,威胁也远比打击本身可怕得多。而一旦苦难来临,事实便排除了一切可供想象的水分,只剩下它们原本的那点内容。我真的觉得它们比我想象中的要轻多了,甚至令我感觉到的不是一种痛苦而是一种解脱。就这样,我今后不会再害怕了,也不再焦灼地期待些什么了,有的只是久而久之的一种习惯,这足以使我对我那再也坏不到哪里去的境遇愈来愈具承受力,随着感情在这场经历中的日趋麻木,他们没有办法再弄得我有所反应了。那些迫害我的人啊,使出浑身的劲儿来恨我,倒不意给我带来了这样的好处。他们再也左右不了我了,今后我反倒可以嘲笑他们呢。

两个月前我还未曾完全平静下来。是的,很久以来我早已无所畏惧,可我仍然还有所希望,正是这线时隐时现的希望令我依旧思绪万千、激动不已。但是一出突如其来的悲剧彻底地抹去了这线原本就很微弱的希望,使我终于甘心于我这万劫不复的命运,此后我是完全地听天由命了,这才得以重返安宁。

自从我隐约预感到这场阴谋的空前规模后,我就不再指望公众会在我有生之年回到我这一边来,换言之,即便他们回心转意,也无法建立起我们之间的相互信任,而且也没有多大用处。真的,纵使他们回来也是枉然,因为他们再也找不回我了。他们只能令我鄙视,与他们交往只会令我感到索然无味,甚至对我来说是个负担,因而我宁愿在孤寂中讨生活,我觉得这比与他们生活在一起要幸福百倍。他们彻底毁了我心中对社交生活曾持有的一份脉脉柔情,而在我这把年纪恐怕是再也无法培植出来了,实在太迟了。从今往后,不论他们再对我做些什么,好事或坏事,我都无所谓,而不论我的这些同代人做什么,他们对我而言已毫无意义。

但是我还曾经对未来抱有幻想,我曾希望能有较为优秀的一代人,具有较好的鉴别力,能够重新评价我以及这一代人对我的所作所为,能够不为那些颐指气使的人的阴谋诡计所左右,以我原本的面目来看待我。正是出于这种希望,我写下了《谈话录》,并做出千万种疯狂愚蠢的尝试,意欲使《谈话录》留传后世。这份希望,虽则渺茫地存于未来,却如当年在今世寻一颗公正之心那般,令我心潮起伏。而我的希望又一次白白扔给了将来,它一样使我沦为今人的笑料。我曾在《谈话录》中提及我这份期待是建立在什么上的。但我错了。幸而我还算及时地发现了这个错误,从而也就能在最后的日子里得到绝对的安宁和永久的休憩。这些好日子就从我现在所说的这一刻开始,而我有理由相信,它再也不会被打断了。

是在不久以前我才转过弯来,指望公众能回心转意是多么大的一个错误,即便是指望下一代也不可能。因为我曾想公众对我的看法,总受了那些憎恨我的团体中的核心人物的引导,而那些人物是要不断更换的。但我不曾想到个人固然会死,团体却不会灭亡。相同的感情会随着团体的不灭而永世相承,他们那仇恨的烈火,会如同中了邪般不息地、热烈地熊熊燃烧。即便我的那些敌人一个个撒手归西了,这世上总还有神父,总还有奥拉托利天主教会的会员。而哪怕那些迫害我的林林总总中仅剩下了这两个团体,我也该明白他们绝不会在我死后让我瞑目安息,正如他们从未在生前给过我安宁一样。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我真正冒犯过的神父倒有可能息事宁人了,但是我曾爱过、尊敬过、信任过、从来未敢冒犯的奥拉托利天主教会的会员们,那些过着半僧侣生活的教徒们却永远不会善罢甘休。是他们自己那种极度不公正定了我的罪,于是他们碍于面子就永远不能原谅我,他们倒是留心到把公众也煽动起来,拢到自己一边,这样公众就会和他们一样对我的仇恨永不停息。

世间的一切对我来说都结束了。再也没有任何事会令我好或令我痛。在这世上我无所希冀、无所畏惧,如此我竟在痛苦的深渊尽头得到了安宁,我这样一个可怜而不幸的凡夫俗子,居然像上帝一般超然于世。

从今往后一切身外之物都与我完完全全脱离了关系。在这世上,我不再有邻人、同类、兄弟。这世界恰似一个完全陌生的星球,我只是不慎从自己的居处跌落至此。我想即便我在这周围认出些什么,也只能是些令我心碎、令我断魂的东西。看看我亲身所在的这周遭吧,除了让我蔑视,让我愤恨的那些东西,除了让我痛不欲生的那些旧恨新愁,还有些什么呢?!太沉重了,真该离得远一点。我的心,否则又只是徒增伤痛而已。我的余生,我知道只能在自己身上找到慰藉、希望和安宁,所以我只关注我自己。正是在这种状况下,我重又读起以往我称之为《忏悔录》式的那种严厉而真诚的内省。我将把我最后的这些日子用来研究我自己,预先准备一份日后我总要完成的汇报。我将整个儿地投入与我自己的灵魂的甜蜜温馨的交谈之中,我的灵魂是他们唯一无法从我身上夺走的东西。如果我能在这番内省中稍稍理清我的思绪,并将残留其中的痛苦抚平,我的沉思就不至于是完全没有一丁点儿用处的,尽管我在世上犹如一个废物,但我也还算是没有虚度最后的光阴。我每日所做的消闲的散步常常就浸淫在这种醉人的沉思里,但可惜的是我已经不大记得起来了。我将记下尚想得起来的那些,我想每次我重读它们的时候会很快乐的。我将忘却我的一切苦难,忘却那些迫害我的人,忘记我的耻辱,而只去享受我的心灵早就应得的一份褒奖。

这些文字实际上只是某种不成形的遐想日记,大多是在谈论有关我自己的问题    个孤独的沉思者总是考虑自己更多些。另外所有那些在我散步时闪过我脑海的怪念头也将在这本日记里占有一席之地。我想到过什么就说些什么,都是自然流露.少有那种前因后果的联系。但是在这奇特的处境中,每每我对平素我心赖以为生的感情与思想多一分了解,也就会对自己的天性与脾气多一分明白。这些文字因此也可以被看作《忏悔录》的附章,但我不想再给它们这样的名字了,因为我觉得自己无可忏悔。我的心灵正是在历经苦难时得到了净化,我仔细审视过,发现再也找不到什么可供指责的地方了。既然一切人类之爱已被他们摧残得荡然无存,我还有什么好忏悔呢?我是没什么好炫耀的,也没什么可被指责的。今后我在这人群里会仿佛根本不存在一样,这就是我所能做的一切,和他们没有任何实际联系,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交往。既然每次我想做点好事,可到头来总会变成坏事,既然做到后来不是害人便是害己,我唯一的责任就是保持缄默,并且尽我所能恪守这份职责。尽管我的这副躯壳已开始懈怠,我的心灵却依旧充满活力,依旧要产生感情和思想;尽管所有世俗的兴味已不复存在,内心世界的精神生活却更加丰富了。现在,对我而言,这副躯壳只能是一种拖累、一种妨碍,我将尽力摆脱它。

这样一种奇特的境遇当然是值得研究、值得描绘的,于是我把最后的余暇全部注入了这项研究。为了做成它,也许该讲点秩序和方法,但我做不到,这样一来也会违背我的初衷,我原意只是想弄明白我心灵的变动以及这些变动的来龙去脉。我对于自己的这番研究工作在某些方面颇似物理学家每天观察大气状况的过程。我会用一支灵魂测压计,当然只要好好安排,坚持不懈,我一定也会有物理学家们那样精确的收获。不过,我还没把事情做到那份上。我只是满足于把这些过程记下来,丝毫无意要从中阐明某种理论。我所做的与蒙田做的是一样的事,只是目的完全相反。他的《随想集》完全是写给别人看的,而我的遐想录则完全是写给我自己的。有一天我老得不能再老了,真的是垂死之时,如果我能如同自己所希望的那样仍然身处孤寂之中,再回过头去读它们,我会想起我在撰写它们的时候所得到的那份温馨的感觉。

米歇尔·德·蒙田(1533-1592年)

旧梦重温,时光重现,由此等于将我的生命延长了一倍。尽管别人对我心存恶意,我依然能品味到交往的乐趣.因为这样一来我便能在耄耋之年与旧我相守一处,这不正如同和一个稍微年轻些的朋友在一道吗?

我在写《忏悔录》和《谈话录》时,总是忧虑如何使它们逃脱那些迫害我的人的毒手,如果可能,使之留传后世。然而在写这篇遐想录时,我不再担这样折磨人的心思了。这种担心,我知道不过是杞人忧天而已,而且我心中想要被别人理解的愿望早就熄灭了,只留下对命运、对我那些真正的作品以及我那些可以还我清白的证据的深深冷漠,更何况也许证据早就被他们毁了。随他们去窥视好了,随他们怎么对待我的这部分文字:不安、抢夺、査封、删除,对我来说以后都是一码事。反正我既不把它们藏着掖着,也不打算拿出来发表。就算他们在我活着的时候把它们抢走了,他们也无法抢走我在撰写它们时的那份快乐,无法抹去我对这些内容的回忆,更无法夺去生就这些遐想的孤独中的沉思,它们的源泉也只能随着我心一道枯竭。如果早在劫难之初我就懂得不要去与命运对抗的道理,就做出了今天这番决定,那么那些人煞费苦心所经营的阴谋诡计就会毫无效用,他们就无法用那些个陷阱来扰乱我的安宁,正如同日后他们即便阴谋得逞、得意扬扬也不会对我有一丝触动。就让他们为我所蒙受的羞辱去肆意快乐吧,反正他们无法阻止我为自己的清白,为自己能无视他们,在平和中度过余生而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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