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纳格姆 | 寓义的无意义之物
本文选自 当代学术棱镜译丛
《日常生活的革命》
[法]鲁尔·瓦纳格姆 著
张新木 戴秋霞 王也频 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

在自我平庸化的过程中,日常生活渐渐占据了我们关注的中心(1)。——没有任何幻想,既没有神圣的幻想也没有非神圣化的幻想(2),——集体的幻想或个人的幻想都不能长期掩盖日常行为的贫穷(3)。——生活的富裕化要求对新的贫穷进行分析,不得寻找托词,还要求改进拒绝这个古老的武器(4)。
一
现在的历史让人想起动画片中的某些人物,一阵疯狂的奔跑突然将他们带到虚无之上,而他们自己却毫无感觉,结果是他们想象的力量让他们在这般高度上飘荡,然而等他们有朝一日意识到这一点时,他们就会立刻坠落到平地。
就像博絮斯托夫①的主人公那样,当今的思想不再通过它自己的海市蜃楼式的力量在飘荡。当初将它抬上去的东西如今又把它降了下来。它正全速冲向砸碎它的现实,冲向日常生活中它所经历的现实。

这里所预示的冷静是否是一种全新本质的冷静呢?我不认为是这样。日常生活总是要求我们对此作出非常明确的解释,每个人都感到有必要协调漫步者的节奏和世界的步伐。在一个人二十四小时的生活中显示出的真理,要比所有哲学中显示的还要多。即使是一位哲学家,不管他采取何种蔑视的态度,也无法忽略这一点。而这种蔑视,是哲学带来的安慰教给他的。由于一直围着自身打转,踩着肩膀从最高处向世界宣布自己的使命,哲学家最终从反面来感知这个世界。这样,所有的生灵和所有的事物就处于斜置的状态,头脚倒置,使他相信自己还站立着,处于正确的位置。实际上他正好处于妄想的中心,不承认这一点将使他处于更为难受的妄想中。
十六和十七世纪的道德学家们将理论建立在一个平庸物的仓库之上,而他们又极力想掩饰这一点,在周围筑起一个灰泥质的真正的思辨宫殿。这是一个庇护和禁锢前人经验的理想宫殿。这样,在“博学之士”的高调和虚构之下,形成了一股信服与诚实的力量,但总是带着一种焦虑的气息。分析家试图通过本质的深入研究来避免存在的逐步僵化。他越是自我思索,用他那个世纪的主流想象来进行表述(封建的海市蜃楼,即上帝、王权和世界那不可分割的统一体),他就越是清醒,越能够拍摄生活中被掩盖的那一面,越是能够“发明“生活的日常性。
启蒙时期的哲学加快了走向具体物的步伐,而随着革命的资产阶级的出现,这个具体物可以说被推上了权力宝座。人类原本生活在上帝的废墟上,这时也坠入了他自身现实的废墟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大体上是这样:上万人聚集在那里,都深信看到江湖术士的绳子在提升,然而也是这么多的照相机都证明,那绳子丝毫未动。科学的客观性揭示了一种神秘化现象。这很好,但它又能展示什么呢?只是一段绕着的绳子而已,没有丝毫的意义。我不想在一个神秘而又可疑的快乐和观察一个跟我无关的现实的烦恼之间作什么选择。一个我无法控制的现实,那还不是一个老调新弹的谎言吗?这是神秘化的最高阶段。
从今以后,分析家们走上了大街。清醒不是他们唯一的武器。他们的思想将不再冒着被禁锢的危险,既不会处于众神的假想现实中,也不会处于技术权威的假想现实中!
二
宗教信仰向人们掩盖了人类本身的面目,宗教构成的巴士底狱②高墙将人类禁锢在金字塔式的世界中,上帝位于顶峰,国王位于高处。于是乎在7月14日③人们无法从统一权力的废墟上获得更多的自由,以便阻止废墟本身变成新的牢房。各种迷信的面纱虽然已被撕破,但麦斯立叶④梦寐以求的赤裸裸的真理却没有出现,只有一堆思想的粘胶。碎块权力的囚徒们没有别的手段,只能使用自由的影子来对抗暴政。

如今没有一个行为,没有一种思想能够摆脱陷入成见网的结局。从爆裂了的古老神话中产生的细小片段在慢慢坠落,向四周布撒着神圣物的灰尘,布撒着令精神和意志硅化的灰尘。对人的束缚变得不再隐秘,更为粗俗,不再有威力,但数量繁多。那种俯首听命不再出自教士的魔术,而是产生于众多的小型催眠术:新闻、文化、城市化、广告等,都是一些服务于现有秩序和未来秩序的导向性暗示。这就是搁浅在利立浦特小人国⑤河岸边的格列佛的躯体,四周被众物缠绕着,它决心要挣脱束缚,注意的目光投向四周观望着。任何微小的细节,任何地面的凹凸,任何细微的运动,所有一切都是非常重要的迹象,他是否能得到拯救就取决于这些迹象。在最熟悉的事物中才会产生最可靠的获取自由的机会。曾经有过其他的情况吗?艺术、伦理、哲学都证明了这一点:在词语与概念的硬壳下,总是隐藏着与现有世界不相适应这个活生生的现实,它随时都可能跳出来。因为无论是众神或是词语,如今都不能像样地掩盖住它,这种平庸赤裸裸地在车站内游荡,在模糊的场所漫步;它在您每次拐弯时上前搭汕,它抓住您的肩膀,勾住您的目光;于是开始了对话。要么跟它一起迷失,要么和它一道得救。
三
在个人主义和集体主义的道路上横躺着太多的腐尸。在两个表面上看完全相反的理由下,盛行着一种同样的抢掠,一种同样的对孤独人的压迫。大家知道,抬死洛特雷阿蒙⑥的手,同样也能勒死谢尔盖·叶赛宁⑦。前者死在房东儒勒·弗朗索瓦·杜皮的出租屋里,后者在一家国有化的旅馆里上了吊。到处都证实着这条规律:“在你个人的意志中没有一件武器不被他人利用,并且立即用它来对付你。”如果有个人这么说或这么写道,从今以后,应该建立一种关于个人权利的实践理性,而且仅仅是对个人而言。但如果他不能立即激发听话者,让听话者自己去构建能证实他刚刚提出的观点的证据,那么他等于在打自己的嘴巴。况且这种证据是要人经历的,通过内心的体验来获得。这就是为什么在下面的论述中,所有观点都需要经过每个人的切身经历去验证和校正。只有重新开始的东西才有诸多的价值,只有不断充实的东西才能如此富有。
在私生活中有些事是很难区别的。如一个人所想的、所说的有关他自己的事是一回事,他是什么人、实际上又做了什么事则是另一回事。同样,很少有人学过怎样区分党派、组织和实际利益集团中的套语和救世主式的主张;他们自认为是什么人和他们是什么人必须加以区别。一个人对自己的幻觉和对他人的幻觉,与团体、阶级或政党在自身周围或自己身上形成的幻觉没有根本性的差别。更有甚之,它们来自同一个根源:即占主导地位的思想,也就是统治阶级的思想,即使这些思想在形式上相对抗亦然。

主义的世界,不管它涵盖整个人类还是每个特定的个体,从来都是一个抽掉了现实的世界,是一种实实在在但又可怕的诱惑谎言。巴黎公社、斯巴达克同盟⑧、喀朗施塔得红色起义⑨都遭到了镇压,这三起镇压完全展示了其他运动的命运,表明自由主义、社会主义、布尔什维克主义这三种自由的思想,也能把人们带进腥风血雨之中。然而要懂得这一点,让所有人都接受这一看法,还须那些思想的变种和混合物推广它们的原始野蛮手段,通过代价沉重的演示来展现:如集中营,拉科斯特⑩管理下的阿尔及利亚,布达佩斯⑪等。那些集体的幻觉让人们流血过多,如今显得极为苍白,后来的消费社会又贩卖了千千万万种碎片式思想,那都是一些便携式脑浆搅拌机。试问是否真要流那么多血才能证明,针刺千万下与猛打三大棒同样能够置人于死地吗?
当我处于一个行动团体中时我该怎么办?团体强迫我将我的梦想和欲望——倒不是某些思想,因为正是这些思想引诱我回到该思想的集体中——我永远不能分离的梦想和欲望放在衣帽间里,让我放弃要真正地生活而且无限制地生活的意志,那怎么办呢?变换孤独的方式,变换单调的形式,变换谎言的形式,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当我们揭示出所谓真正的变化是一个幻觉时,那么就是一点点幻觉式的变化也变得让人难以忍受。然而这就是现在的条件:经济在不停地促进更多的消费,而不停地消费,就是以更快的节奏去改变幻觉,去渐渐分解变化的幻觉。人人处于孤独之中,没有任何变化,封冻在空洞之中,这种空洞产生于瀑布般涌来的小物品、大众汽车和袖珍书。
那些缺乏想象的人对舒适、文化和休闲的重要性,对毁灭想象的东西已经感到麻木。这就意味着人们不是对舒适、文化和休闲感到疲惫,而是不再注重使用它们的方法,正是这种使用方法在禁止我们享受生活。

物质富裕的国家是一个观淫癖的国家。每个人都可以用他的万花筒去看;只需手指轻轻转动,图像就起了变化。人们干什么都能获益:两台冰箱、多菲纳轿车⑫、电视机、职业升迁、休闲时间等。然后是千篇一律的看过的图像占据上风,与激发它们的单调动作相一致,在拇指和食指轻轻的转动中,万花筒重复着这些图像。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多菲纳车,而是在灌输与汽车没有关系或几乎没有关系的思想。人们浸泡在“精英蓝牌威士忌"⑬中,在一种奇怪的混合物中忍受着酒精的效果,体验着阶级斗争的作用。再也没有什么令人惊奇的东西了,这就是悲剧!思想表演的单调现在正好归结到生活的被动性,与存活相适应。从预先制造的丑闻中——丑闻紧身衣⑭和巴拿马丑闻⑮——显示出一种积极的丑闻,这种丑闻中的动作失去了它的物质承载体,渐渐形成一种幻觉,而这种失去吸引力的幻觉每天都越发令人作呕。这种动作由于充满了耀眼的想象性补偿而变得微不足道和平淡无奇,又因为充满了高级的炒作而成为意义贫乏的动作,它们像什么都能做的奴才,以“粗俗”和“平淡”的委曲身份出现,是如今已经解放了的但已经很虚弱的动作,时时都有重新迷失的可能,或在虚弱的重力下死去。这些动作就在这里,就在你们每个人身上,很熟悉,也令人担忧,新近被交付到眼前的变化着的现实,这个现实正是它们“自发的”社会环境。你们就这样处于迷失之中,进入一种新的单调乏味的状态中,进入一种远近互相重叠的视角之中。
四
在具体的和策略的形式下,阶级斗争的概念形成了人们各自经历的冲突与失常的第一次组合;它产生于痛苦的漩涡,这种痛苦是工业社会中普遍存在的,是人际关系被剥削机制压制后形成的痛苦。这种概念也来自于改造世界和改变生活的意志。

这么一个武器要求它不断地作出调整。我们不也看到第一国际背离了艺术家们的目标吗?第一国际将革命的规划仅仅建立在工人的要求之上,而马克思曾经指出,这关系到所有拒绝充当奴隶的人们,他们都想寻求一种富裕的生活,建立一个完整的人类社会。拉色内尔⑯、博莱尔⑰、拉萨伊⑱、毕希纳⑲,波德莱尔⑳、荷尔德林㉑难道他们所关注的不就是贫困问题和彻底的拒绝吗?不管怎么说,这种错误——起初是不是可以原谅呢?我也不想知道——是否有些过分,因为在不到一个世纪后,消费经济吸收了生产经济,对生产力的剥削被包含在对日常创造性的剥削之中。从劳动者工作时间内和休闲时间内攫取的同一个动力推动着权力的涡轮,而坚持古老理论的人们用形式上的抗议对这个权力作出了心满意足的粉饰。
那些谈论革命和阶级斗争而又不明确提及日常生活的人们,那些没弄懂热爱中有主观性、在拒绝束缚的行为中有积极性的人们,他们口里吐出的是一具腐尸。
注释
①博絮斯托夫(Bosustov),比利时漫画作者。曾经编写了《斯皮鲁》(Spirou)50集漫画中的第10集《阿拉丁奇遇记》。
②巴士底狱(La Bastille),巴黎的古代军事堡垒,建于1370年。路易十四时期成为国家监狱,后成为法国封建王权的象征。
③指1789年7月14日巴黎人民攻下巴士底监狱的日子。1880年以后被确定为法国国庆日。
④麦斯立叶(Jean Meslier,1664—1729),法国神父,主张村镇式社会主义。著有《遗言》一书。
⑤利立浦特小人国(Lilliput),见英国作家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
⑥洛特雷阿蒙(Lautreamont,1846-1870),法国作家,著有《马尔多罗之歌》。其作品反应出一种非理性和黑暗的力量。他对诗学语言的批评和无意识幻觉的使用别具一格,成为20世纪文学革命的先驱。
⑦谢尔盖·叶赛宁(Serge Essenine,1895一1925),俄罗斯与苏联诗人。著有诗剧《普加乔夫》、《苏维埃俄罗斯》、《伟大长征之歌》等。
⑧斯巴达克同盟(Spartakusbund),德国社会民主党左派革命团体,1918年12月成为德国共产党,加人了第三国际。1919年1月因在柏林组织暴动被社会民主党政府镇压,其领导人李卜克内西、卢森堡等人被杀害。
⑨喀朗施塔得红色起义(Cronstadt-la Rouge),苏联历史事件,指1921年喀朗施塔得和彼得格勒的工人为争取地方苏维埃自治而进行的起义,后被中央苏维埃政府和苏联红军镇压。
⑩拉科斯特(Robert Lacoste,1898-1989),法国政界人物,曾任法国工业部长,阿尔及利亚事务部长,1956年任法国驻阿尔及利亚殖民地总督。他经历了阿尔及利亚独立时期的各种重要事件。
⑪指1956年11月苏联出兵布达佩斯、阻止匈牙利学生和知识分子争取自由的行为。史称“匈牙利事件”。
⑫多菲纳轿车(la Dauphine),法国雷诺汽车公司在50年代推出、60年代盛行的一款轿车。
⑬蓝牌威士忌(Johnny Walter),一种苏格兰名酒。
⑭法文为gaine Scandale,是Scandale公司推出的暴露性女性紧身内衣,因与传统观念相背,起初被人们指责为scandale,在法文里是“丑闻”的意思。
⑮巴拿马丑闻(Scandale de Panama),法国第三共和时期的经济丑闻。法国驻埃及外交官莱塞普(Lesseps)在促成苏伊士运河开通后,雄心勃勃地要开挖巴拿马运河。因前期论证不足,使运河项目陷人困境。为掩盖真相,便买通新闻界为该项目鼓吹呐喊,骗取了几十亿法郎的资金,最后全部打了水漂。1893年法国对该事件进行了公开审判,建设部长巴伊奥(Baihaut)被判处5年徒刑。建造埃菲尔铁塔的工程师古斯塔夫·埃菲尔则侥幸免予起诉。
⑯拉色内尔(Pierre-Francois Lacenaire,1803-1836),法国诗人。因参与凶杀而被法院判处绞刑。
⑰博莱尔(Petrus1 Borel,1809-1859),法国诗人。他在作品中要求实现社会平等。
⑱拉萨伊(Charles Lassailly,1806-1843),法国诗人。
⑲毕希纳(Georg Buchner, 1813-1837),德国诗人。他曾写道:“富人和穷人之间的冲突是唯一的革命性冲突。”
⑳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 1821-1867),法国浪漫主义诗人。代表作有《恶之花》。
㉑荷尔德林(Friedrich Holderlin, 1770-1843),德国诗人。他的理想是自然、以太、太阳和大地的和谐结合,作品带有乌托邦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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