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皮克林 | 作为炼金术的科学
作者:[美]安德鲁·皮克林
郝新鸿/译,蔡仲/校
文章来源于《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8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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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论的历史线索可能是这样展开的。在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科学史和科学哲学中占主导地位的基本上一直都是实证主义者,他们主要关心理性和证据支配下的科学理论。即便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库恩和费耶阿本德的开创性工作也仍然没有超出这一范围。虽然他们指出理论、理性、证据之间的关系比通常认为的要复杂和有趣得多,但他们仍然在总体上保留着理论的中心地位。

托马斯·库恩

费耶阿本德
然而,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对于科学实践——关于科学工作、科学研究的活动——的常人方法论研究和历史学研究暗示了我们需要重新权衡科学的形象。这些研究不再把科学理论、知识、关于世界的表征等置于我们表述的中心,而是建议我们应该洞悉科学在物质、社会、表征等各方面的相互作用,没有必要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提供中心舞台。我的这篇文章就是要澄清,在科学形象的重新权衡中什么是必要的,并指出它可能引出的某些有趣的方向。我们可以从马克思的格言开始讨论:“生产不仅为主体生产对象,而且也为对象生产主体。”这句格言在两方面吸引着我。首先,提到“生产”,就使人的脑海中呈现出一幅(当然还有其他的)关于物质行动者的图像——蒸汽机、充满机器的工厂,从原材料到成品,所有这些都为了在物质世界中实现转换而行动着。

虽然马克思所指涉的是技术,但从科学论的角度得到的一个信息是,我们也应该在这个“操作性用语”中来考虑科学,而不是深陷于科学的表征方面。我们应该认识到,与物质世界各种力量的较量(存在于仪器、话语权、装置等领域)是构成科学活动这一整体所必需的。第二,马克思在这里指出了一种人与物之间构成的相互联系。在生产中,我们在制造物的同时,物也造就了我们。这是我要花不少工夫进行论述的观点。再回到20世纪70年代,科学知识社会学的强纲领使我们认识到,科学的事件是社会性地构成的。随后科学论最重要的发展也已经认识到了这种互动,即人同样也是由科学和技术构成的这一事实。
那么,我们如何才能把马克思的格言和科学中主客体的相互关系联系起来呢?作为一个小例子,卢兹维克·弗莱克长期被忽略的杰作《科学事实的起源和发展》可以作为我们讨论的开始。弗莱克的这本书是关于本世纪早期作为梅毒病的一种血液检测——华色曼氏反应的建立。他介绍了这项检测作为一种人与物相互谐调过程的历史发展。华色曼氏反应是对人类血液进行操作的物质程序,在这里,化学的、生物的物质过程促成了对病人是否患有梅毒病的诊断。

Mannich反应的概述图
另一方面,弗莱克表明,这种程序从反复试验的过程中突现出来,即通过探索物质操作的空间,“将反应物这会儿多加一点,或这会儿少加一点”,让反应时间长一些或短一些,等等,直到检测的成功率从15%-20%提升为70%-90%。同时,另一方面,弗莱克强调,在这种物质谐调的过程中,一种全新而特殊的科学共同体应运而生。这个共同体的成员具有能进行“血清接触”的各种技能、能力和训练,即那些成功操作华色曼氏反应所需要的特定的技能、能力和训练。这些技能只有在反应的历史发展中才能出现,也只有在其成功操作中才能显现;而这些能力则被社会性地区分并加以分配,并会聚到血液测试所演奏的“准交响乐”中。那么让我们再回到马克思的格言。作为一个物质程序,华色曼氏反应是这个专业共同体的客体,而这些专业人员又是这个客体的主体,即每一方都发展并呈现出一个与对方有关的特定形象。

卡尔·马克思(1818-1883年)
这种人与物、人类和非人类之间的相互生成,乃是本文的主题。由于受已有学科思维模式的限制,这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容易处理的。硬科学和工程学为我们提供了一幅技术决定论的图景,即科学和技术是作为某种绝对的东西存在,而不是作为人类世界而存在,它仅在科学的效果上与社会相关。而社会科学也完全忽略了物质世界,或是接受技术决定论关于人与物之关系的叙事,或是极富想象力地将其倒置过来,即在社会决定论的叙事中,把科学知识和技术人造物视为社会力量发挥作用的表现。但是我感兴趣的过程并不遵循任何一个决定论的老套路,这就是我被“炼金术”这种完全不同的图景所吸引的原因。试想想炼金术士的内心变化与普通物质转变为魔法石都是在同一个过程中发生的,那你就会明白这个想法了。

主体和客体的变化交织在一起;你无法想象缺少其中一个另一个会怎么样,但其中一个又不可能单独导致或解释另一个。我认为,这种炼金术为学术想象提供了最为重要的图像,从而在长时间的科学论中浮现出来。我还逐渐明白它是如何广泛适用的——它在多大程度上说明了我们所在世界的建构——因此在这里我打算贯穿一些例子来说明我的一些想法。我认为我们尤其需要的就是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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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从宏观开始。我在这儿的想法是,就一系列炼金术的大的转变和中断而言,可以把整个西方历史划分时期。比如,我最近一直在考察19世纪合成染料工业的起源,它是工业—科学综合体的突现点之一,而产业科学综合体从那时起已经对现代世界变得日益重要。概括地说,关于染料的叙事是这样的。
1856年威廉·亨利·珀金发现了第一个合成染料——苯胺紫,该发现紧跟在一段高强度材料的熔补时期之后,这导致了连续一系列的新合成物、新工业技术、新染料的生产。

威廉·亨利·帕金(1838-1907年)
这种熔补本身和重大的科学发展交织在一起,包括凯库勒1859年的结构理论及1865年的苯环理论,而后者构成了现代有机化学的基础。我想强调的第一点是,在这儿有一个上文所提到的相互生成的过程。有机化学并没有按照自身的自主动力先行进化,然后在染料工业中获得应用。相反,更好的理解是,把有机化学的历史视作对现有工业成果——材料加工和合成产品——的不断反映,而这个反映又不断地反馈到进一步的工业成果中,以此不断进行下去。染料工业和有机化学二者一起成长。为了使人进入这种叙事,我们只能指出,这里的科学和技术发展与一系列显著的社会发展交织在一起。1877年之后偶氮染料的历史可以作为一个例子。在当代化学理论中,所谓的偶联反应可以在一个不同成分“无休止的组合运动”中,产生出一系列新的偶氮染料。而对这一认识的回应是德国染料工业的一个新的社会机构的建立——工业研究实验室。正是从这一刻开始,在合成染料的历史中,化学家以“科学的大规模劳动”的新角色出现了。他们在工业的范围之内,尽其所能地快速穿梭在染料合成的无休止的组合游戏中。因此,工业研究实验室代表了一种装置,通过它,染料工业能够(也的确是)和科学家缠绕在一起,支付他们报酬,控制他们,并将他们紧紧纳入其中。工业研究实验室成为了一种自身操作的最优化策略。当然,工业研究实验室是重要的社会创新产物,在科学-工业综合体的发展中,它调整科学以适合工业。而对现代经济和国家来说,科学-工业综合体已经变得极为重要。

因此我们看到,在合成染料工业的历史上,材料、概念、社会是如何以一种古典炼金术的方式一起进化。新的材料技术和产品的确立(例如耦合反应和偶氮染料),新的知识体(现代有机化学),以及社会机构的拓扑变换(在工业研究实验室中,科学被工业纳入其中。),这些都谐调在一起,相互加强并相互构造了彼此的发展。再回到马克思的格言,我们看到“生产”是如何“既为主体(工业,科学,大学,消费者)创造了客体(合成染料),又为客体创造了主体(现已社会化地将科学包含在其中的工业。)”。
为了显示在整个西方历史上的重大意义,科技学工业的发展,包括电力以及合成染料工业,有时也被称为第二次工业革命,但其他同样重要的历史时段也有相同的炼金术特征。工业革命本身确实最好应被看作是一套新的机器(蒸汽机、珍妮纺织机)、科学(热力学、电磁学、微生物学)和社会组织(一个新的阶级结构,工厂、工业城等)的相互生成。从另一个时间段看,科学和军事企业在二战中的交汇启动了科学、技术、社会发展的重要力量,它们以各种方式为战后世界的建设作出重大贡献。很明显,科学和军事的这种会聚与19世纪科学适应工业具有相同的结构,但现在还包括:(a)新机器及其力量,如雷达装置;(b)科学和军事实践的连环转变(大科学的到来和技科学战争);(c)新的社会关系(作为连接科学和军事的新机构——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和科学研究与发展局;(d)新科学的突现,如运筹学(又一次被纳入到军事制度中)。

在一个更加宏观的尺度上,我们可能会想到拉图尔的著作《我们从未现代过》。书中拉图尔讲述了在思想和观念的历史中,现代性本身作为一个插曲而突现的故事。而现代性的突现又是由于一种讲述方式的突现而引发的,即对人与物进行纯化而分离的讲述,自然科学负责讲述物,人文哲学家则负责讲述人。拉图尔的叙述很诱人,但炼金术的视角认为,除了观念,与这一裂缝相关的物质同样值得我们关注。所谓现代毕竟是一个历史时期,它不仅可以由新的思维模式来刻画特征,也可以在关于生产和破坏的新制度方面进行描绘。这对已成为我所称的“独立的机器”来说很重要,因为机器显示了一种特有的自主行动。我们可以想象大炮这个例子。作为人类的士兵点燃了导火线,但是大炮它自己把炮弹投向了敌人。它携带着的力量如此之大,即便是人类自身的各种力量结合起来也无法与之比拟。因此,这种独立的机器证明了一种实践的二元论,即两个世界——人类力量和非人类力量——的截然分离。这确实导致了二元论者将拉图尔提请我们注意的思想领域一分为二(这在学科中仍然占据着主导地位):对于物理学家来说是各种物质行动者,而对于哲学家来说,则是各种人类和社会行动者。反过来,这又导致了一个推断:对非二元论的炼金术宇宙的现代删除,其本身就是一个炼金术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机器的世界、人的世界、思想的世界又一次全都在相互关联中进化演变。对于“机械化的战争与生产”这种新的客体来说,“二元论哲学家”则是一种新的主体。

布鲁诺·拉图尔(1947年-)
因此,科学论的炼金术之张力使我们从通常遵循的学术训练中,沿着一条完全不同的轴线直接进入了现代西方的中心。炼金术的描述帮助我们看到,人类不可能也不需要独自去承担其极为厚重的历史。人类与物质世界在特定历史中的相会造就了我们的现状,这种相会的过程改造了我们,同时也勾画出了物质行动者突现的力量,以及我们应对这些力量的科学与技术知识。
当然,刚才我所说的还不够细致——但这只是以另一种方式来说明今后仍然还有很多吸引人的、重要的工作。现在我要从不同的角度详细说明我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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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在谈论的是一种社会炼金术,即社会阶层和关系等的转变也与科学和技术的转变相互耦合在一起。然而,真正的炼金术是关于炼金术士之存在的内在转变。这种内在转变还不是科学论文献关心的主要问题,至少到目前为止还不是(可参见E.Gomartand A.Hen-nion的文章),但我们可以在其之外的其他地方找到灵感。让我们看看沃尔夫冈·施菲尔布施的伟大著作《铁路之旅》。

在这本书中,施菲尔布施的目的是探讨在19世纪欧洲工业化过程中逐渐形成的他所称的“新的工业意识”,特别关注到与铁路旅行有关的现象。关于这种进程方式的一个简单例子涉及他所说的“全景观看”的发展(第四章)。他指出,铁路旅行使一种感知景观的新方式成为可能,这和早期对景观的理解方式全然不同,比如说马车或步行。如果说后者使我们以一种细微的(多重感官的)相继的方式参与到特定的局部环境中,那么铁路则支持对地貌全景式的(纯视觉的)把握。当瞬时的前景消失时,仍可以整体地看到背景。城镇、乡村和村庄之间的转换可以作为一个整体来把握。因此我们现在可以说(但当时还不能说),在铁路旅程中,景观的出现如同将电影投射到车厢的窗户上。
通过全景观看,施菲尔布施为我们先前讨论的主客体相互生产的问题提供了颇为不同的看法。现在,对于客体(铁路景观)而言,内心的体验也是主体(全景窥视)建构的一部分。值得强调的是,全景观看并不是建造和使用铁路时所设想的,在铁路旅行的发展中也不存在某种重要的活跃因素(易于修补和调整)。在这个意义上说,作为一种全新的感知方式,全景观看是一个突现的现象,这恰好发生于它在新的物质环境中的自我显现。

沃尔夫冈·希弗尔布施(1941年-)
我要指出,不管在这儿还是在别处,施菲尔布施对工业意识的讨论存在着一个失败之处。一方面,他确实好像找到了在工业社会中似乎具有的特征;另一方面,并没有什么内心状态的特定语言被涉及到。施菲尔布施通过外部的描述不知怎么地就获得了内心的情况:火车向前冲,因此当然前景成为难以辨认的模糊之物,而景观犹如地图在远处展开。有人怀疑这是变戏法。但我认为这种怀疑是不合适的。需要注意的一点是,要描述铁路运行过程中的运动以及人与物的关系有很多种方式,而施菲尔布施则是从一个特定的视角或者说是主体的身份描述了外部环境,这种主体的立场体现了快速移动的旅客的立场。那么,铁路旅行提供了新的主体立场,在这种立场中,全景观看突现了。
虽然施菲尔布施讨论的主要焦点是工业化意识,但他也探讨了肉体和身心现象——身体(或身体和心灵)存在的新方式。可能是由于铁路事故前所未有的破坏力并对此缺乏预警,铁路事故促成了针对受惊吓者的新的心理医学类别的建立——在经过事故之后的一段时间,人们并没有显示出严重的身体伤害,但是却表现出不同寻常的精神或心理症状。因而,惊吓成为了一种身体行为的新形式——另一种真正突现的现象——通过由铁路创造的新的主体身份使之成为了可能。那么在这里,内心、感觉就是另一个相反的方面了,即生产在其当中为它的客体创造了一个主体。

我要提请注意的是施菲尔布施的工作中一个具有深远意义的方面。虽然传统的学科规范努力掩盖人和事物间炼金术般的耦合,但是施菲尔布施清楚地表明,同样的耦合及其人类/非人类的界面却一直是工程师、建筑师和设计师关注的焦点。我可以举三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是家具。施菲尔布施认为,大量出现在铁路中的软垫家具是对人体和金属接触这一问题的解决方案——具体地说,这些家具是对旅行中震动引起人体不适的一种回应。他认为,家具装饰因此而掩盖了铁路旅游真正的工业性质,实际上它起到了等价物的作用,即物质世界中的家具装饰等同于思想世界的意识形态。我非常喜欢把舒适的椅子看作意识形态的想法。它让我想到巨蟒喜剧团表演的“西班牙宗教法庭”的小品;现在我明白它演的是什么了!
第二个例子是车站建筑。在19世纪,主要的火车站显示出一种特有的精神分裂的结构,以宏伟的街道假象掩盖了蒸汽、烟雾、几何轨道背后的工业景观。在铁路时代初期,候车室构成了一种阻隔室(减压室或缓冲间),旅客被控制在那里以准备开始他们的旅程,缓慢地使内部的运输从街道的已知世界转变为铁路的未知世界。因此,火车站通过建筑处理了主体,通过对主体的再谐调,使他们从熟悉的城市调转到陌生的工业环境。

第三个例子是百货公司。铁路极大地加速了人流和物流,施菲尔布施对百货公司的创立有一个精彩的分析。他认为,百货公司作为一个较为混乱的建筑区,其中的人类和非人类的流动会再次放缓并使之混合——在这个空间中,愿望可以被释放和引导出来,主体和客体被再次构造以建立他们之间新的关系。在这里,我们开始可以看到如何去完成循环,如何把生产的炼金术分析和它在消费领域的必要对应物联系起来。例如,百货公司就是上文中合成染料的命运。大众消费的时代则是在购买中由人与物相互生成所构成,而这种相互生成跟在工厂里和连接这二者的铁路的情形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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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的建议是,对于西方的历史和关于我们现状的建构,可以作为一系列连续的炼金术转换来把握:从外部和社会来说,在于生产、战争等;从内部来讲,则在于新的主体立场的体验,包括大众消费者。这和我在一开始就提到的传统决定论形成的对比是:技术决定论让我们相信科学技术是从外层空间发送到地球的;而相反,社会决定论则是把所有事情都归功于我们人,归功于理性、阶级斗争或是别的什么。这些决定论者的简化做法所造成的模糊不清,远远胜过他们所能揭示的内容。我们需要考虑人与物的相互生成和相互定义,而不是对其忽视或将其扫进学术的地毯之下。

在这里我必须进行理论评价。虽然我一直在讨论现代性和西方的历史,但我无法想象为什么一个类似的炼金术分析不能同样适用于其他时代的文化呢?能把我们引到某种立场上来的言论,我认为可以公允地称之为相对主义。科学是我们的科学,通过时间、空间、物质以适合于我们自己的历史轨迹。其他的轨迹会产生出不同的知识。然而,需要强调的是,这种相对主义不会让怀疑论成为必需。注意到有机化学在工业资本主义时代作为合成染料工业的科学成长过程,并不是否认化学知识和其物质对象之间构成性和生产性的联系,同样也不是削弱科学作为社会力量的作用。显然,在有机化学参与到染料行业的过程中,社会的确是极为重要的。我的观点是明确的,那就是,科学-工业资本主义这种新形式从这个参与的过程中突现出来,而工业研究实验室则起到了连结的作用。因此我们没有理由恐惧这种相对主义:它不会去教导美国青年说,所有的观点都是平等的,“怎样都行”,从而削弱他们的道德力量。但是,它也许能刺激我们萎缩的想象力,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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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结束,我要回到科学史,并会提到一个更深入的有趣话题。它涉及我所说的赛博科学。我曾几次抱怨主流的学科掩盖了人和物的相互生成。自然科学有一个关于物的纯粹的本体论;而社会科学也有一个关于人的纯粹的本体论。但是赛博科学——我指的是杂合本体论的科学——则一直潜伏在西方思想的边缘。

我猜想马克思是第一个伟大的现代炼金术士,这是我引用他的话的原因。赛博的思想在二战期间和之后的爆发让我很震惊。在我而言,生物工程学和运筹学,系统分析和系统动力学,这些全都是真正的炼金术科学,它们都涉及对人类力量和非人类力量联合操作的最优化。例如,运筹学已开始成为一种军事活动的科学,成为一种关于雷达装置、雷达操作员、飞机、飞行员、飞行模式、深水炸弹、潜艇等的科学。甚至还出现了超越性的、变体的科学,如信息理论、博弈论、控制论、人工生命、人工智能、认知科学则更为普遍。追溯到工业革命初期,在我称之为“攻击大脑”的计划中,有许多都试图把人类独特性的最后一点存留——大脑——从它的肉身家园中分离出去,在形式主义和各种机器中重新对它进行设置(如计算机)。

这些奇异的科学之所以吸引我是由于以下一些原因。一方面,由于历史的不连续性而回到二战的主题,使我们看到,这些科学是以下这些极具实践性的事件中不可缺少的重要部分:第二次世界大战,冷战的构成,全球性话语的促成(如果不是终点的话,这可以说是标志着现代性的一个新阶段),更不用说对于不断发展的、持续扩大着活动范围的自动化的贡献了。因此,为了把握20世纪下半叶的特征,人们必须要理解赛博科学的历史。另一方面,我强烈地推测我们可以从中汲取理论的灵感,这包含两方面。最明显的是,作为“人-与-物”(或“人-作为-物”)的科学参与到它们中来时,可能会使我们刚才的论述,也即我一直在进行的各种炼金术耦合的讨论越来越扎实。再者就是,他们还直接关注着一个有关时间和变化的理论关切,而这是我一直还没有提到的。
简要地说,传统学科在时间和变化方面做的是不好的。它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时间。例如,社会科学往往满足于不同变量间的静态相互关系的考察,而忽略了其中的变化。当变化被提上社会理论的议程时,一个典型的发现就是,实际上讨论主要集中在哪些是不变的,而始终变化的参数是:原因、语境、制约因素等等。相反,我在这试图呈现的炼金术视角本身就是不断变化的。正如我一直所称的(皮克林的“分析单位”),基本图象是真正的生成——在一个基本的时间过程中,炼金术士的生成与物质的生成有关,我们不能把这个时间过程理解成一种由哪个外部赋予的始终不变的功能。在这里我还想强调,人们发现了一种赛博科学的共鸣。特别是自组织系统的工作传统,从战后的控制论到目前最新的复杂性科学的研究,都一直致力于复杂系统及其生成的内在动力,这种内在动力令人惊异,而这一生成的过程也极为奇妙生动。

因此我的建议是,在一个炼金术视角的详细阐述中,社会理论可能会富有成效地参与到赛博科学的发展路线上来。我要强调的是,我们的观点并不是要简单地把这些结果全部移植到社会理论中。而是说,参与到这些科学中来是极为重要的,它可以使我们当前贫乏的讨论话语更加富有生气,并为之提供讨论材料,不仅在人类和非人类方面,而且在时间和变化、偶然性和有序性方面都是如此。

我希望以上这些讨论是充分的。我一直想说明的是,炼金术的思路至少已经为科学论在那些论证表征和理论选择的自闭空间之外引领出了一支羽翼,它结合各种论题,进入了一个尚未开发的花园(也许是一个丛林,或是一个新的世界),也许它还带来了一个关于社会理论和社会变革的全新观点。今后二十五年要做的就是详细阐述这些理论并享受这个花园。
致谢:非常感谢黛博拉·凯斯(Debra Keates)对本文初稿富有洞见的评论和建议。
(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