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情境主义空间

  情境主义空间*  

汤姆·麦克唐诺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October 67 (Winter 1994), 59-77

一、赤裸城市

居伊·德波:《赤裸城市》(1957)

1957年夏天,意象主义包豪斯国际运动,一个由各种前眼镜蛇艺术家和他们的意大利同行组成的先锋派团体,①出版了一张异常奇怪的巴黎地图,谓之为《赤裸城市》,其创造归功于居[伊]—厄[内斯特]·德波。这张地图的出版实际上是该团体最后从事的活动之一,因为它新近决定与法国字母主义国际——德波是其最重要的成员——和英国伦敦心理地理学会合并,旨在形成情境主义国际。②这张地图既作为对这三个组织共同关心的许多问题,特别是围绕城市空间构建和感知问题的总结,又作为对有待情境主义国际在随后数年里探讨方向的展示。令人吃惊的是,尽管这份文献已经成为该团体早年一个近乎标志性的影像,出现在书皮上并且作为专门研究其历史的好几本主要著作的插图,但是它却没有受到多少关注。

《赤裸城市》由一张巴黎地图的19个区域图案构成,用黑色墨水印刷,各区域间用红色印成的指向箭头连接。它的副标题将这张地图描述为“心理地理学转盘假想之图解”。交汇中心这个术语是德波挪用的,通常指铁路转车盘(一个环形的旋转平台,周边铺有铁轨,用于机车掉转方向),在此描述连接心理地理学地图各部分箭头的功能。每个部分都有一种不一样的“氛围整体”。这些箭头描述“主体穿过这些环境时无视通常规范其行为的有用的连接自动转向之处”③。这些转向处连接各种“氛围整体”并支配特定主体选择的道路,相当于铁路转车盘的作用,这种转车盘将不同方向的多段轨道连接起来,并且控制机车的运行方向。当然,把主体与机车类比的含义建立在一定的含混之上:尽管靠自身力量运行,机车的道路却在严格的界限内得以确定,正如,对情境主义者来说,主体的行动自由受制于资本统治下宣传的工具化的城市形象。

马德莱娜·德·斯居代里:《温柔国地图》(1653)

立即就清楚的是,《赤裸城市》的作用与普通地图不同。当其在马德莱娜·德·斯居代里《温柔国地图》中的前身被考察时,这一判断就得到了肯定。《温柔国地图》在《情境主义国际》杂志1959年的一篇文章中被引证,是300年前的1653年由斯居代里及其沙龙成员创作的,用空间旅行的隐喻探寻一件风流韵事可能存在的种种历史记录。④关键的地理特征,通过感伤谬误,标示着重要的时刻或情感(比如,“冷淡的湖泊”)。假定这种贵族式消遣作为《赤裸城市》的前身,是挪用的另一个范例,但是尽管来源非常不同,《温柔国地图》确实说明了心理地理地图的关键原则:其作为叙述而非“普遍知识”之工具的外形。这些地图的使用者被要求选择方向性和克服障碍,尽管不存在“合适的”解读。选择的解读乃是(《温柔国地图》中风流韵事之过程的;《赤裸城市》中都市环境之交叉点的)许多可能性之一的一种展示,并且依然会有偶然性存在。主体之达到一种主导地位,叙述解决的目标,因此而成为问题。

这个奇怪的标题,用大红色加以渲染,也是一种挪用,它源自1948年一部美国黑白电影的标题:《赤裸城市》(又译《不夜城》),讲述一个发生在纽约的侦探故事,以其文献风格而著称。⑤(然而,电影的标题本身也是一种挪用:电影原来的标题是《杀人犯》,是为了1945年出版的维加的一本著名犯罪影集的标题而改动。)⑥尽管参考前一个年代,这部好莱坞电影乍看起来显得武断,可是当人们考察电影的结构时,其目的就变得清晰了。正如帕克·泰勒在《电影的三副面孔》中解释的那样:

在《赤裸城市》中,担任主角的是曼哈顿岛以及其街道和路标。社会体(the social body)因此通过建筑符号暴(“裸”)露出来……事实是,一座伟大城市巨大的复合结构,在一种意义上,是警方侦探最大的障碍,同时它又提供了蛛丝马迹,就像某些模糊的体征,逃不过训练有素的医生的眼睛一样。⑦

正如转车盘这个术语充当地图上指示的“自动转向之处”有用的类比一样,《赤裸城市》这个标题起的作用是这整张地图功能的类比。充当主角的不再是曼哈顿而是巴黎的街道和路标:在剪下来的片段中,人们很快就能识别出卢森堡公园、巴黎大堂、里昂火车站、万神殿等等的组成部分。通过城市的建筑符号“裸露”社会体的行为,暗含在地图的结构本身。1955年,其地图发表前两年,德波在《都市地理学批判引言》中这样写道:由于使用者从“通常规范其行为的有用的连接”获得自由,因此就能体验“街道上气氛的突然变化,将一座城市清楚地划分为某个心理气候区;带临时散步者沿着最省力的途径行走——与地形的凸凹不平完全没有关系;某些地方有吸引力或排斥力的特征”⑧。对德波来说,巴黎的结构,像电影中纽约的结构一样,也是一个同时提供“蛛丝马迹”的“巨大障碍”——只不过它们不再是破获一宗犯罪的线索,而是其对“可能性总和”的描述中一种未来生活组织的线索。外表上,《赤裸城市》是一个以利用已有文献为基础的拼贴画,由一张巴黎地图的19个碎片构成。在这方面值得注意的是,德波在《都市地理批判之引言》中已经讨论了“一种革新的绘图法”:“心理地理地图的生产也许有助于澄清某些同一种类的运动,这些运动虽然的确并非毫无缘由,但却整体不顺从于通常的指令。”⑨这些影响或吸引力,决定了居民借以与城市商讨的惯常模式。此类影响完全的“不顺从”,在《赤裸城市》中得以实现,采取的方式是将最受欢迎的巴黎地图分割成一种近乎难以辨认的状态。《赤裸城市》颠覆了那张权威地图,《巴黎平面图》的结构。这张地图的结构方式类同于被称为“描述”的话语模式,其所起的作用是“掩饰其秩序性本质并将其表现为冗长的重复,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同时在场一般。这就好像客体[这里是巴黎城]永远已经形象化地在场,完全被以全视图形式得以呈现一般。”⑩

注释一

①关于意象主义包豪斯国际运动,见Peter Wollen, The 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 New Left Review 174 (1989), 87-90。

②官方创建史的讲述见Jean-Francois Martos, Histoire de l'Internationale situationniste (Paris: Editions Gerard Lebovici, 1989), 9-65. See Wollen, The 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 87-90。

③源自印在《赤裸城市》背面的文本:Asger Jorn, Quatrieme experience du MIBI (Plans psychogeographiques de  Guy Debord),  reprinted in Gerard Berreby, ed., Documents relatifs à la fondation de l'Internationale situationniste: 1948-1957 (Paris: Editions Allia, 1985), 535。

④这幅地图发表于1654年,见其Clélie: Histoire Romaine (Geneva: Slatkine Reprints,1973). It is cited in L'urbanisme unitaire a la fin des annees 50, Internationale situationniste 3 (December 1959), 11-16. On the map, see Claude Filteau, Tendre, in Cartes et figures de laterre (Paris: Centre Georges Pompidou, 1980), 205-207。

⑤Albert Maltz and Malvin Wald, The Naked City (Carbondale and Edwardsville: Southern Illinois University Press,1979). 马尔兹,1908年生于布鲁克林,是20世纪30年代美国文学左派的中流砥柱;1941年,他移居洛杉矶,创作了好几部电影——通常是侦探片 (e.g.,This Gun for Hire,1942)或者战时宣传片(e.g.,Pride of the Marines,1945)。1947年,他因30年代与共产党的联系被传唤到非美活动委员会;他拒绝作证,结果被称为“好莱坞十君子”之一。《赤裸城市》是他1950年被关进联邦监狱之前的最后一部影片。See Jack Salzman, Albert Maltz (Boston: G.K.Hall, 1978) for a full biography, which, however, slights Maltz’s years in Hollywood.

⑥Arthur Fellig (Weegee), Naked City  (New York: Da Capo Press, 1975).

⑦Parker Tyler, The Three Faces of the Film: The Art, the Dream, the Cult, rev.ed.(South Brunswick, N.J.: A.S. Barnes, 1967), 97.

⑧Guy Debord, Introduction to a Critique of Urban Geography, in Ken Knabb, ed. and trans., 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 Anthology (Berkeley: Bureau of Public Secrets, 1981), 58.

⑨Ibid.,7.

⑩Louis Marin, Utopics:  Spatial Play, trans. Robert A.Vollrath (Atlantic Highlands, N.J.: Humanities Press, 1984), 202.

第五区地图,源自《巴黎平面图》。

《巴黎平面图》的巴黎存在于一种永恒的在场;因为这种永恒在空间上成像于地图对其客体的(虚假的)整体揭示中。这幅地图的使用者看见整座城市在眼前延伸;然而,这样一种无所不在的视野,却是从不知名处得到观看的:“事实上不可能占领这个空间。它是一个无人能看见的空间点:一个不是在空间之外而是在乌有之外的乌有之地,乌托邦。”①如果《巴黎平面图》被描述所结构,以构成对“有关地点顺序知识”之呈现的一种观看模式为基础,②那么为《夜巴黎》提供结构的,则是一种非常不同的话语模式。它是以一种运动模式,以“对行为空间化”为基础,即情境主义者所理解的漂移;不是从一种整体化的视角呈现这座城市,而是围绕着心理地理中心喻示性地组织运动。这些运动构成公开历时性的叙述,不同于描述之虚假的“永恒”。③《赤裸城市》在其对城市空间的传统、描述性表征的分割中清楚表明,城市不过是一个具体的、有一定处所的主体,作为从一种“环境个体”到另一种“环境个体”的通道,而不是作为一种整体化感知的客体,适时加以体验的。

二、赤裸城市和社会地理

不过叙事模式并不能完全解释德波地图的外貌。首先,《赤裸城市》没有覆盖整个巴黎,这是人们对任何“好”地图的期待。第二,这些碎片彼此之间缺乏逻辑关系;因为它们没有按照南北或东西轴线适当地确定方向,而且它们之间的距离与将不同场所分开的实际距离不符。(比如,考虑一下将植物园与其附属物分开的距离,而在《巴黎平面图》中它们是紧挨着的。)德波在其1956年的文章《漂移理论》中对这些特色做了解释。碎片只代表巴黎的某些地区,因为这幅地图的目标是“发现环境个体、它们的主要部分和它们的空间定位”④。可以假定,并非城市的所有地区都服从于这样的空间定位;《赤裸城市》命名了城市的部分(特定的“环境个体”),而非包括这些个体的全部(“巴黎”)。通过这种提喻式程序,像《巴黎平面图》的巴黎这样的总体,被像德波地图组成部分的碎片所取代。⑤但是在此类环境个体的“发现”之外,这幅地图还描述了“这些个体的主要通道轴线、其出口和其防御设施”。地图副标题的心理地理转车盘使得人们断言,“可能与人们从地图的近似值得出的结论比例极不相符的距离”⑥。这样的距离在《赤裸城市》里变成了空白区域,将各种碎片分开的缝隙。对各种“环境个体”之间联系的压制,除了图示的方向箭头外,对应于被称作“散珠格”的程序——一种“在空间连续体中打开缝隙”且“只保留其被选定部分”的程序。⑦

通过提喻法和散珠格为《赤裸城市》提供结构,破坏了《巴黎平面图》虚假的连续性。这座城市的地图被显示为一种表征:关于这座城市的一种话语之生产。这种话语以视觉连贯性的外貌为基础,也就是亨利·勒菲弗所谓的将城市规约成“可视、可读领域的无差别状态”⑧。这种抽象空间将产生资本主义空间的均质化;《巴黎平面图》的地形被大规模改建,在那里现代化将工人阶级逐出了其传统的住处,然后沿着阶级分界线被分离开来。但是抽象空间布满矛盾的洞;它不仅掩盖差异,而且其分割和排除的行为本身就产生差异。区别和差异没有被消灭;它们只是掩藏在《巴黎平面图》的均匀空间里。《赤裸城市》将这些区别和差异公开,其碎片化的暴力暗示着涉及对前者均质性进行构建的真实暴力。

注释二

①Louis Marin, Utopics: Spatial Play, trans. Robert A.Vollrath (Atlantic Highlands, N.J.: Humanities Press, 1984), 207.

②Michel de Certeau,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trans. Steven Rendall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4), 119.

③Marin, Utopics, 201-202.尽管“叙述”也许不是描述《赤裸城市》结构的理想字眼,但它确实赚大了地图是一个事件——或者更确切地说,事件的总括,也就是,漂移的空间化行动——之表征的意义。

④Guy Debord, “Theory of the Derive,” in Knabb, ed., 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 Anthology, 53.

⑤De Certeau,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101.

⑥Debord, Theory of the Derive, 53.

⑦De Certeau,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101.

⑧Henri Lefebvre,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trans. Donald Nicholson-Smith (Oxford and Cambridge, Mass.: Blackwell, 1991),355-356.

《赤裸城市》以这种方式占用地理学话语。在法国,理论地理学是19世纪70年代的产物;紧随着普法战争遭遇失败之后,维达尔·白兰士周围的许多史学家建立了一种可以被称作“空间史学”的东西。维达尔地理学自认为是一种“风景科学”,其目标是分类学的描述;不过,如同在《巴黎平面图》中一样,“描述”不能被认为是一个意识形态中性的术语。借助假定一个已经“给定的”研究客体(国家、地区、城市),这种地理学将实际上是特殊历史关系产物的概念具体化为超越历史的。此外,地理学家给予描述的兴趣以视觉标准的特权,这些标准依赖于一个“完全被以全视图形式得以呈现”的客体之幻觉,一个性别为阳性的视图,一个女性化的空间从它身上得以感知。(比如,维达尔谈到了“拥抱”风景的眼睛,“将自己奉献”给风景。)不过在维达尔的描述方法中存在一种古怪的矛盾:尽管他依赖于研究客体的视觉在场,他的风景实际上却不能被看见。也就是,他不怎么在意一种可以察觉、具体的空间,而是在意一种典型、抽象的空间,该空间通过“对陈词滥调的综合和派生性动员”得以构建,采取的形式是各式各样的异国情调、文学引用,以及当地动植物群的列举。理论地理学的抽象空间是《巴黎平面图》均质、抽象空间的来源。

然而,在制作《赤裸城市》时,德波并非简单地驳斥一个80年的理论地理学传统;他还不知不觉地重复主张一种社会地理学的目标。“社会地理学”是一个最先被艾里塞·邵可侣使用的术语。艾里塞·邵可侣是一位公社社员、社会主义者和地理学家,对他来说,地理学也许会成为“空间中的历史”。与维达尔的“永恒之物地理学”不同,地理学对于邵可侣“不是一件不可变之物。它每天被制造、再制造;在每个瞬间,它受到人们行为的修改”③。邵可侣非但没像维达尔一样将空间组织解释为不可避免社会程序(被宿命论隐喻所调解的,如同一个地区的“个性”或“人格”一样)的结果,而是从理论上将空间阐释为一种社会产物,因此与社会的功能密不可分。在这些地理学中有两种不同的社会概念被提出。一方面,维达尔将社会范畴非社会化,使用一种“环境决定论”,根据这种决定论,“都市社会生活的形态”,乃是“人类”适应“某些程序在其中倾向于保持恒定和不变的环境”。另一方面,邵可侣将空间理解为一个社会产生的范畴——一个“社会关系在其中再生产的”舞台以及一种社会关系本身。④德波发挥了类似的观念,也会理解都市空间和社会关系的这种不可分割性;不过凭着心理地理探索的经验,空间还可以是这些关系通过积极构建新的“环境个体”争论的舞台。

巴黎12区沃提尼区的居住单元,源自雄巴德劳维:《巴黎与巴黎的凝聚》。

德波极有可能不知道艾里塞·邵可侣,但是他确实了解一位法国社会学家,即保罗亨利·雄巴德劳维,其20世纪50年代早期的著作涉及这样的“社会空间”以及都市主义。德波在其《漂移理论》中引用了雄巴德劳维的《巴黎与巴黎的凝聚》(1952)。⑤更加值得注意的是,《赤裸城市》采用了出现在雄巴德劳维报告中一幅地图的形式。这幅地图系路易·库夫如尔(一个与雄巴德劳维一起工作的研究员)所绘,描述了“巴黎12区沃提尼区的居住单元”。⑥在这篇1952年的报告中,雄巴德劳维将城市的基本单位界定为居住单元,或者如同居民称之的小区:“一组街道或者甚至房屋,或多或少有明确界定的边界,包括一个大小不同的商业中心,通常还有其他各种有吸引力的地点。一个街区的边界通常是边缘的(危险的)前沿地区。”⑦重要的是,这些小区并非“惯常的”城区,清晰地得到界定并在逻辑上彼此连接。相反,雄巴德劳维声明,他们以“居民的行为、他们的措辞变化将他们自己展示给……专注的观察者”⑧。

很清楚,德波依赖于这些观念,还在制造心理地理地图时改变了它们。比如,小区作为城市结构基本单位的观念,是德波与雄巴德劳维共同持有的;对于两者来说,它是社会生活的场所并具有一种明显的特征。(雄巴德劳维用有效、自然化的隐喻写到,每个小区自有其“外貌”。)然而,雄巴德劳维将这种空间界定为“居住单元”,给予它一种显著功能性的角色,而德波则将其界定为“环境个体”,结果证明这是一个较少经验主义的观念。通过或多或少传统的研究方法,雄巴德劳维最终依赖于小区可以被“发现”、其存在可以被证明的观念。空间在此被认为是社会关系的一个语境或容器——一种使得空间和社会性具体化的思想。但是空间并不简单地反映社会关系;它由社会关系并且被社会关系所构成。这就是,小区不仅是其居民需要的表达、他们社会关系的空间形式;正如罗莎琳·德薏西写到的那样,它还是“社会关系再生产的舞台,而且其自身也是这样一种关系”⑨。德波的心理地理学以及其在《赤裸城市》中的图示表征重视这一点,构建“环境个体”而非像存在于空间语境中的物理、地理现象一样“发现”它们。《赤裸城市》否认空间是语境,而是将空间作为社会实践的一种元素加以具体表现。空间非但不是一个适合描述的容器,而是成为一个进程的组成部分:由社会群体上演的“栖居”进程。

在这方面,德波的立场与雄巴德劳维有些距离,不过却与亨利·勒菲弗20世纪60年代晚期形成的某些观点十分接近。勒菲弗也对作为社会生活基本单位的小区感兴趣。像德波一样,他选择研究的“不是僵化的社会生态形式(根据定义,这是不可理解的),而是都市单元的倾向、惯性、激增、再组织,简言之,‘栖居’的实践,而非栖居地的生态”⑩。尽管勒菲弗在此指的是城市生态学的芝加哥学派,他与雄巴德劳维城市社会学功能主义模型之间的距离十分清楚。他将“栖居”——功能主义者谓之为“实验行为”——的概念,置于与这种模型的对比中,正如将会看到的那样,这是一种图绘在《赤裸城市》中的实践。

注释三

①这种对理论和社会地理的讨论得益于Kristin Ross的著述,见The Emergence of Social Space: Rimbaud and Paris Commune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8), 85-97。叙述(即:黑白电影中的隐瞒与发现)的空间也具有性征;见TeresadeLauretis, Alice Doesn’t:  Feminism,  Semiotics,  Cinema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84), and Laura Mulvey, 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 Screen 16, no.3(1975), 6-18。就德波的《赤裸城市》可以与黑白电影(如同地图的标题表明的)的叙述相比较而论,其观点必须被问题化;然而,在被这些各自的“叙述”构建的主体身上明显存在显著差异。(也许这就是这个术语用于描述德波地图的局限所在。)

②Ross,The Emergence of Social Space, 86-87.

③Quoted in ibid., 91. For more on Elisee Reclus, see GaryS. Dunbar, Elisée Reclus: Historian of Nature (Hamden, Conn.: Archon Books, 1978), and Marie Fleming, The Geography of Freedom: The Odyssey of Elisée Reclus (Montreal: Black Rose Books, 1988).

④See Rosalyn Deutsche, Uneven Development: Public Art in New York City, October 47 (Winter 1988), 24. See also Manuel Castells, The Urban Question: A Marxist Approach, trans. Alan Sheridan (Cambridge: MIT Press, 1977), and Peter R.Saunders, Social Theory and the Urban Question (New York: Holmes & Meier, 1981).

⑤Paul-Henry Chombart de Lauwe, Paris et l'agglomeration parisienne (1952), in Paris: Essais de sociologie, 1952-1964 (Paris: Les editions ouvrieres, 1965), 19-101. For Debord, see “Theory of the Derive,” 50. This dependence is noted in passing by Wollenin The 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 80n.40.

⑥Chombart de Lauwe, Paris et l'agglomeration parisienne, 60-61.

⑦Ibid.,67.

⑧Chombart de Lauwe, Paris et l'agglomeration parisienne, 67.

⑨Rosalyn Deutsche, “Alternative Space,” in If You Lived Here: A Project by Martha Rosler, ed. Brian Wallis (Seattle: Bay Press, 1991), 55.

⑩Henri Lefebvre, Quartier et vie de quartier, Paris, Cahiers de l'IAURP 7(1967).

三、赤裸城市与认知图绘

德波的地图反映了一个碎片化的城市,它既是资本主义社会多次重建的结果,也是对这个社会极端批评的形式本身。它对一种栖居类型的形象表示,同时既相关又区分于弗雷德里克·詹明信的“认知图绘美学”,一个在其经典文章《后现代主义,或曰当下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中得到最简洁描述的概念。詹明信断定,城市空间和社会体的碎片化产生了对地图的需要,这些地图也许“使得一种情境主义表征,就受制于更加广阔和完全无法呈现全体的个人来说成为可能,这个整体乃是城市整体结构的全部”①。这些地图将会允许其使用者们“作为个体和集体主体再一次开始把握我们的定位,并重获一种行动和斗争的能力,这种能力目前被我们的空间混乱以及社会混乱所中和”②。的确,德波还认为,现代城市的“空间混乱”是暴力的症候,它内在于资本主义对其社会关系之生产和再生产空间的配置。然而,《赤裸城市》坚定地拒绝一种调整典范的地位,而这就是认知地图的目标。如果后者是一种获得“行为和斗争能力”手段,那么前者则是斗争本身的一个场所。就其形式本身来说,它对将城市空间支配性地构建成均质提出质疑,这种构建采用的是挪用《巴黎平面图》的片段并且使得这些片段证明公共领域极端的不连续和分割。认知地图的标准功能取决于空间可想象性的产生,这种可想象性希望呈现出罗莎琳·德薏西谓之的“在表征的战场上的指挥地位”。③这种地位的危险是,为了获得城市“一致的”、“合乎逻辑的”风景,观看者的定位和表征的关系被牺牲了。另一方面,德波的地图借助将自己构造为存在许多解读可能性的叙述,突出了其偶然性。它公开承认自己是栖居实践的踪迹,而非真实矛盾的虚构化解。同样地,其对城市的表征只作为一系列关系存在,如同在《赤裸城市》与《巴黎平面图》,抑或碎片与整体、叙述与描述之间的关系中。

四、漂移与社会空间

德波在《景观社会》中写道,在先进资本主义统治下,“被直接体验的每个事物都移开进入一种表征”④。如同勒菲弗明确表达的那样,这种空间话语的必然结果,是被直接体验的空间(“表征的空间”)移开进入被构想和被感知的空间(“空间的表征”)。为了支持精神的、抽象的空间,社会的、具体的空间遭到拒绝——“商品的自由空间”。⑤然而,这个被彻底控制的资本主义空间并非天衣无缝;事实上,它充满矛盾,只不过这些矛盾被一种均质化的意识形态所掩藏。这些矛盾被情境主义计划明确表达的斗争变得可能:心理地理的探索与容纳差异的空间的构建。情境主义的“实验行为”,他们“栖居”的实践,是在被控制空间中的一次活动,其用意是质疑被直接体验的事物之撤退进表征领域,并且因此质疑景观社会本身的组织。在雄巴德劳维和情境主义者对待航拍照片的态度中,可以看到浓缩形式从抽象空间向社会空间的转移。

雄巴德劳维在其1952年的报告中,复制了巴黎市中心连同其近郊的一幅航拍照片。他写道,这种照片让人们更好地理解某些结构以及“不同种类城市构造”的对比。他援引资产阶级区域(第7区和第17区)以及“大众”小区(贝尔维尔和梅尼孟丹)的不同构造,前者以整齐规范为特征,后者则以混乱无序著称。他断言,从这些视觉特征中,人们可以推断各自的生活条件和每个小区的社会实践。⑥雄巴德劳维称赞航拍照片是一种研究工具,这引发了米歇尔·德塞图在《日常生活实践》中提出的问题:“在人们眼前展开的巨大粗质的绘画不就是一种表 征、一件光学人工制品吗?”由“高海拔飞越上空”提供的立面图,将社会学家转变成了勉强称得上的窥淫狂,不仅凭借有利地位不为人知地享受无所不见的情色,还享受无所不知的情色。观测仪和基本知识驱力在共同寻找快乐的过程中联合,这样的寻找是在航拍照片的“垂直风景”(或者就此而言《巴黎平面图》)中看见的城市整体中进行的。不过, 这种整体是想象的,是一个虚构,而且“这个虚构创造的窥淫神……必须将自己从混沌交织的日常行为中解套,并让自己异化于这些行 为”⑦。

巴黎航拍照片,1950,源自雄巴德劳维《巴黎和巴黎的凝聚》。

情境主义者在城市内部定位文化斗争加以拒绝的,恰恰就是这种解套、这种异化。与雄巴德劳维对在航拍照片中所见的景观化城市影像所提供知识的信任形成对照,他们驳斥这种窥淫癖观点。《情境主义国际》第一期翻印了一幅航拍照片,与雄巴德劳维讨论的那张非常类似,不过这张照片并非用于确定城市的结构,而是带有《文化中的新行动剧院》的标题。这个军事术语表明拒绝接受雄巴德劳维对航拍照片 的兴趣所暗示的自由姿态。情境主义者拒斥这种观点,恰好选择了社会学家置于远处的“混沌交织的日常行为”。将城市作为他们的“行动剧院”,他们的基本策略是漂移,这种策略反映了行人的经验,也就是城市日常使用者的经验。漂移实在地发生在空中概观可见性的极限之下,超越社会学家—窥淫者的凝视可见的范围。如同德波描述的那样, 漂移用步行者的形象置换了窥淫者的形象:“一个或更多决心从事漂移之人,在一个不确定的时期内,抛弃了一般公认的行动动机、他们的关系、他们的劳动和闲暇活动,沉溺于地形的吸引力以及与之相适应的遭遇”⑧。漂移之人允许自己“受到地形诱惑的吸引”,逃脱了眼镜的虚构整体化,选择一种视觉缺失取而代之。⑨

注释四

①Fredric Jameson,“Postmodernism, or the Cultural Logic of Late Capitalism,” New Left Review 146 (1984), 90. See his more developed argument in “Cognitive Mapping,” in Cary Nelsonand Lawrence Grossberg, ed., Marxism and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 (Urbana: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1988), 347-357.

②Jameson, Postmodernism, or the Cultural Logic of Late Capitalism, 92.

③Rosalyn Deutsche, Men in Space, Artforum 28,no.6 (February 1990), 21-23. An expanded version of this article appeared as Boys Town,Society and Space 9 (1991), 5-30.

④Guy Debord,Society of the Spectacle (Detroit: Black&Red, 1977),1.

⑤Ibid.,166.

⑥Chombart de Lauwe, Paris et l'agglomeration parisienne, 33-34.

⑦De Certeau,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92-93.

⑧Debord, Theory of the Derive, 50.

⑨这种对“视觉缺失”术语的使用要区别于德塞都讨论的悖论性整体化视觉缺失。这里它用来指情境主义者将19世纪构想的现代观测性政权进行问题化。

在日常生活领域行动,漂移构成一种都市实践。这种实践,如同德波在《漂移理论》中指出的那样,必须首先区别于“传统的旅行和行走概念”。漂移并不仅仅是19世纪的漫游(flanerie),即波德莱尔式的“人在人群中”闲逛之更新。这并不是说它们之间没有某些相同特征:漫游者和漂移之人都在人群中移动,但却不是其中的一员。他们都“已经不得其所”,既不属于资产阶级也不属于工人阶级。①不过漫游者含混的 阶级地位代表着一种贵族残余(一种最终被资产阶级恢复的地位),漂移之人试图刻意暂缓宣布阶级效忠。这满足了一个双重目的:既考虑到对城市的“心理地理调剂”增大的感受性,又考虑到能产生“茫然无助”感,②此乃嬉戏空间的一个特征。然而,对于情境主义者来说,漂移之不同于漫游,首先在于其对现代支配性、观测性政权的批判态度。正如格里塞尔达·波洛克描述的那样(与漂移的参与者不同的是,漫游者仅是雄性的类型),漫游者以超然、观察的凝视为特征:“漫游者象征着在城市的公共场所四处走动的特权或自由,他观察却从不互相影响,通过一种控制性却很少得到被承认的凝视消费风景……漫游者具体表达了既贪婪又好色的现代性之凝视。”③漂移在其拒绝控制性凝视中批评的,正好就是这些有明确阶级—性征的特权。城市及城区不再被认为是“自然可见的客体”,而是被假定为社会构建,漂移通过这些构建进行商讨,同时对它们实施碎片化和瓦解。

情境主义还将漂移在空间里置于与超现实主义实验有关的位置 上。德波在其关于漂移的文章中引用了阿拉贡、布列东、莫里斯和维特拉克1924年5月进行的那次“著名的无目的散步”,其路线有偶然程序决定。超现实主义者拥抱可能性,将其作为与完全异质事物的遭遇,一个在其他方面被具体化的社会中自由的象征。很清楚,这种类型的旅 行与情境主义者存在共鸣;比如,德波1955年讨论过一次类似的旅行,那是一位朋友“在借以盲目辨明方向的一张伦敦城市地图的帮助下,穿过德国的哈尔茨地区的”旅行。④然而,德波会继续批评为了一种“对可能性的不充分怀疑”而进行的超现实主义实验。也许,与彼得·比格尔的论点类似,德波觉得,这些娱乐活动已经从对资产阶级社会工具化的抗议,蜕变成对手段目的合理性本身的抗议。然而,如果没有这样的合理性,就不能从偶然事件得到任何意义,个体则被置于一种“消极预期态度”的位置。⑤鉴于情境主义者不仅对发现神秘事物或者将熟悉的城市地形变得陌生感兴趣,而且还对城市空间的转换感兴趣,因此他们对超现实主义偶然性的怀疑就可以理解。

源自《情境主义国际》第1期(1958月)

漂移之人的视觉缺失是一种策略实践,既不依赖于城市的景观消 费,也不依赖于偶然性因素。这种视觉缺失是城市的日常使用者的特征,这样的使用者面对难以理解的环境,得到有意的接受,其目的是颠 覆纯视觉性的理性城市。漂移在策略这个词的传统军事学意义上是一种策略,“一种由于适当地点的缺失决定的有计划的行动”⑥。或者,用克劳塞维茨的话,作为策略的漂移乃是一件“弱者的艺术”。⑦漂移是一种游戏(德波写到,漂移导致了“一种嬉戏构建行为”)⑧,它发生在城市的战略空间:作为一项策略的漂移是一种“弱者的艺术”;它发生在城市的战略空间:“它必须在一种地形上并以其为对手上演,这种地形是由一种外部权力的法则强加给它并得到组织的。它没有让自己留在远 处的手段,处于一种撤退、深谋远虑、回忆的姿态:它是‘在敌人的视线场内’,如同冯·布娄所言,在敌人地区内的一次演习。”⑨因此,漂移不拥有自己的空间,而是发生在一个被资本主义以城市规划的形式强加的空间里。

漂移在可以被称作在“行人话语行为”的语境内挪用这个空间,因为“行走的行为之于城市系统,相当于话语行为之于语言”⑩。城市破碎的空间,如同在漂移中实现的那样,恰恰就是在《赤裸城市》中被反映的东西,包括其对小区的虚构、其对空间关系的改变,以及其未实现间的大片白色空白——被迫消失抑或起初甚至从未存在的巴黎的全部片段。作为一种行人话语行为的漂移,是对一个社会里“空间使用价值”的恢复,这个社会给予“空间交换价值”以特权——其作为财产的存 在。以这样的方式,漂移乃是对空间的一种政治利用,通过其“嬉戏构建行为”构建新的社会关系。

注释五

①See Walter Benjamin, On Some Motifs in Baudelaire, in Illuminations, ed. Hannah Arendt, trans. Harry Zohn (New York: Schocken Books, 1968), 172-173.

②茫然无助是一个在早期情境主义关于漂移的论述中常见的术语。其字面意思是,处于“不得其所”或“误导”状态。情境主义者似乎与列维-斯特劳斯在同一种意义上使用这个术语,他在其文章The Concept of Archaism in Anthropology (in Structural Anthropology, trans. Claire Jacobson and Brooke Grundfest Schoepf [New  York: Basic Books, 1963], 117, 118n.23)中称人类学是一种“茫然无助的技术”。正如本文译者指出的,这个术语指“人类学家有意地培养对所有文化,包括其自己文化的一种边缘性态度”。同样的态度得到漂移之人的培养。

③ Griselda Pollock, Vision and Difference (London: Routledge,1988),67.

④Guy Debord, Introduction to a Critique of Urban Geography, trans. in Knabb, ed., 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 Anthology, 7.

⑤Peter Burger, Theory of the Avant-Garde, trans. Michael Shaw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4), 66.

⑥De Certeau,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36-37.

⑦See Karlvon Clausewitz, On War, trans. M.Howard and P.Paret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6).

⑧Debord, Theory of the Derive, 50.漂移的嬉戏特征得益于Johan Huizinga's Homo Ludens: A Study of the Play-Element in Culture (Boston: Beacon Press, 1950),一个原发表于1937年并于1951年译成法语的文本。赫伊津哈认为,人类不仅得到其功能性或功利主义的行为的界定,而且受到他们游戏需要的界定;他的思想令北欧情境主义者康斯坦特和阿斯盖·乔恩兴趣盎然,他们与德波联系密切。关于赫伊津哈和情境主义者,见Wollen, The 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 89。

⑨De Certeau,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37.

⑩Ibid., 97-99.

五、漂移与公共空间之表征

这种有关公共空间意义的争论,使得这种空间在战后时期之地位的问题未能得到讨论。人们曾经指出,随着20世纪50年代大众媒体不断迅速地增长,先前遭到争夺的街道领域被腾空了。毕竟,成为景观社会努力使得幻想易于为人接受之管道的,恰恰是家庭技术——先是无线电然后是电视。根据这种观点,漂移注定要成为一种时代错误。的确,有些关于漂移和城市空间的文本看起来令人奇怪地感伤。比如,在1954年的《冬宴》中,一篇文章为第13区索瓦日路遭到摧毁而悲痛:“我们为一条街道的消失感到痛惜,与香榭丽舍及其灯光相比,它不那么有名,但却更有生气。”尽管有“我们对废墟的魅力不感兴趣”①的限制,人们也很容易赞同本杰明·巴哈洛的观点,随着控制家居内部的技术的兴起,街道“也许越来越有资格成为一种艺术吸引力,表现为所有被撤出的地点(废墟)和废弃的技术,似乎被商品的逻辑所免除或者抛弃,而且被设计欲望的工具已经获得了这种资格”②。然而,城市却没有完全被撤出;街道没有仅因景观文化首先在家里得到管理而未遭污染——情况恰恰相反。“被撤出的”城市与其说“免除了……商品的逻辑”,不如说被变成了虚构话语的场所,这是一种完全因景观文化而异的话语。

城市的意义没有消失;相反,它被置于远处,保存下来以备不时之需。如果公共领域不再是“有超级意义的”③或者“被填满了”,如同其在景观文化出现之前那样,那么就必须承认其作为“废墟”的审美作用就会产生权力。“有超级意义的”神话城市遭到挪用以满足不同目的:其历史以无害的娱乐形式被放回去上演。比如,在旅游景点,“公共”空间作为商品出卖满足“私人的”消费。(在其《城市地理学批判引言》中,德伯称旅游是那种“如同运动般讨厌或赊账购买的大众毒品”。)④巴黎的“博物馆化”是这一过程的一个明显例证。如同早先提到的那样,这些表征有一个十分确定的意识形态特征:“城市屈服于抽象空间的规范,这种抽象空间相当准确地与一个政治组织——国家——的构成相符,与公民的日常活动和他们对居住场所的依附没有关系。”⑤情境主义者厌恶“废墟的魅力”,这恰恰是承认这些构成被撤出公共领域的“抽象空间的规范”根本就不具有“魅力”。不过这些表征并非对争论无动于衷;实际上,城市意义的一致性一直存在失败的威胁。这根源于以下事实:尽管景观拥有霸权,城市的生产依然是一种社会实践,一种不能完全工具化的实践。景观社会假定城市为一种自然、永恒的形态,与其推测正好相反,景观只是作为“由不同实践的互动和整合形成的一种环境”而存在。⑥漂移作为一种城市实践,从神话领域再次挪用公共空间,恢复其完整性、丰富性和历史。20世纪50年代期间,情境主义者为谁将通过城市发言而斗争,作为这场斗争的一件重要工具,漂移试图通过改变城市被栖居的方式改变城市的意义。而且这场斗争不是以新认知地图的名义进行的,而是为了构建一个更加具体的集体空间,对一种新城市地形之“嬉戏构建”叙事的所有参与者来说,这个空间的各种可能性仍然是开放的。

注释六

① On detruit la rue Sauvage, Potlatch 7 (3 August 1954), reprinted in Berreby, ed., Documents relatifs à la foundation de l'Internationale situationniste, 176. This article was followed up in La forme d'une ville change plus vite, Potlatch5 (26 January 1956), reprinted in Documents relatifs, 234-235.

②Benjamin H.D.Buchloh,  From Detail to Fragment: Decollage Affichiste, October 56 (Spring 1991), 100.

③ A term adopted from Francoise Choay; cf. her Semiologie et urbanisme, L'architecture d'aujourd'hui 132(1967).

④ Debord, Introduction to a Critique of Urban Geography, 7.

⑤ Raymond Ledrut, Speech and the Silence of the City, in M.Gottdiener and Alexandros Ph.Lagopoulos,  eds., The City and the Sign: An Introduction to Urban Semiotic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86), 125.

⑥ Raymond Ledrut, Speechand the Silence of the City, in M.Gottdiener and Alexandros Ph.Lagopoulos,eds., The City and the Sign: An Introduction to Urban Semiotic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86), 122.

文章来源:《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七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