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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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肖 | 最后一个作家之死

本文节选自《未来之书》第四章《文学何处去》

作者:[法]莫里斯·布朗肖

译者:赵苓岑

出版信息:南京大学出版社·守望者,2015年11月

想象一下,只剩最后一个作家,他死,全世界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死去的还将是写作的那点奥秘。情景设置得再奇妙一点,想象最后一个作家就是兰波,一身疑云远甚真身,他听到与他赴死的言语了无声息。最后还可以假设,在这世上、文明圈内,觉察到了结束,无声无息。结果如何?显然,沉默一片。一个作家离开时人们礼貌地说:某个声音不再,某种思想离我们而去。那将会是怎样的沉默,如果再无人以睥睨天下的气势讲述,睥睨天下,那是声名常伴喧嚣的作品必有的姿态。

想想这。这样的时代,于史有之,将来会有,我们任何一个人生命的某个时刻肯定有过如此设想。出乎常理,文学之光泯灭之日,并不因沉默,恰因沉默后退,因厚重的沉默裂了口,借由裂口接近了新的声响,无言的时代宣告来临。无所谓严重不严重,也无喧嚣;充其量低低的窸窣,不增城市大的纷扰也不多添一份挣扎。唯一的特征:不停不歇。一旦听到,不断不停,因为永远无法真正听到,理解不了,分心无用,越偏离它它越在场:是从未说过也永远不会说起的话,在提前回响。

无秘密的秘密之言

它不是噪音,虽然一接近我们周遭皆喧嚣(应提醒一下,今时今日我们不知何为噪音)。它是言语:它说话,不停说,仿佛空洞在说,喃喃细语,持续不断,无关紧要,或许对所有人都一样,无秘密,但孤立每个人让其脱离他人、世界乃至自己,带他入嘲弄的迷宫,引他越走越远,凭借日常言语构成的普通世界下迷人的斥力。

这言语不一般,因为似乎说了什么,但可能实际什么也没说。甚至,其中是深意在言说,听出了难以置信。即便惊人的冷漠,无深度无喜乐,所说却似乎最贴近每一人,只要他手握这言语一秒。它不说谎,因为既不承诺也不告诉,总对一人言,却无个人色彩,完全出自内部,却也在外部,它的所在,是独一无二的地方,在那,听到它,就听到了一切,但那里,不是定点,是遍天下;沉默,因为是沉默在说,成为虚假的言语,无人听到,这无秘密的秘密之言。

如何让它息声?如何听到,如何不听?它变白昼为黑夜,变无眠的黑夜为空洞、洞察一切的梦。低于我们所说一切,在每一种常见的思想背后,虽然难以觉察却淹没、吞没一切人类诚实的言语,作为第三个声音插入对话,回应每一独白。因为单调所以让人感觉它以耐心居高临下,以轻柔碾压一切,对万事万物如待雾霭,驱散、消除,让人们偏离互爱之权,让人空生迷恋取代一切激情。到底是什么?人类的言语?神的言语?从未说过又要存在的言语?死亡的言语,幽灵一般,轻柔,无辜,折磨,仿若鬼魂?是不是意味着一切言说的言语全都缺席?谁都不敢讨论,甚至影射也不敢。每一个人,隐藏着孤独,都在寻找合适的方式令它失效,它自己也只求如此,成空,愈加空幻:因而无所不在。

作家,是让它必须沉默的人,文学作品,对明察秋毫之人而言,是沉默富足的栖息地,是坚固的防势,是堵高墙,抵挡无边无际迎面而来令我们偏离自我的声音。如果,在这片想象的西藏大地上,再无一人身有神圣符号,整个文学将停止言说,缺席的,是沉默,因为没有沉默,文学言语才可能消失不再。

面对庞大的造型艺术作品,显然而独特的沉默触动我们,仿佛惊喜,惊喜不总是停顿:敏感的沉默,时而专制,时而漠视一切终睥睨天下,时而激动,时而生机愉悦。真正的书,总带点雕塑的味道,它的建立、构成都仿佛沉默的力量,借沉默之力给沉默形式、坚定沉默。

人们可能会反对,认为如果世界突然没了艺术的沉默,呈现毫无意义、诡异、能够摧毁其他一切的言语及其黑暗的荒芜,如果再无新的艺术家、作家,那还有前人之作累积成财富,博物馆、图书馆依旧挺立作庇护,每个人都可以私下前往寻求一点平静和沉默的气息。但必须假设,晃荡言语避无可避时,所有书都将面临极端的错乱:曾经一时拥有此言语、控制它、或多或少始终是其同谋的作品,会通过言语这一秘诀反扑。所有尽善尽美的图书馆,都有地狱,躺着所有禁书。但每一本伟大的书中,有另一个地狱,不可读的中心,某个力量在伺机等待,那是晃荡言语保护下的力量,而晃荡言语又非重复不停时微弱的气息。

所以到了那时候,因为如此想象不算大胆,那个时代的主人不会想着躲到亚历山大图书馆(亚历山大图书馆,世上历史最为悠久的图书馆之一,馆藏丰富,三世纪末毁于 战火。—— 译注),而将一把火烧完了之。对书的厌恶必然蔓延至每一人:愤怒、悲愤,如此可悲的暴力,所有懦弱的时代均可窥见一二,懦弱的时代,也称独裁。

独裁者

独裁者,让人深思的称谓。一个独裁(dictare,拉丁语)者,一再专横,一旦听出怪异言语的危险信号,立下狠心奋力出击,凭借不容反驳、毫无内容又严苛的命令。事实上,他似乎就是这言语公然的敌人。在他眼里,明晰的命令背面,就是不加限制的窃窃私语;蛮横嘶喊的反面,即听不见的暗示;他以皇室的道理为道理,以确定不移、发号施令绝不怀疑的言语,取代《哈姆雷特》中魂魄漂移不定的冤怨,那魂魄仿佛地下的老森鼠,四处飘来荡去,无权无命运。但如此强劲的敌人,天子一一出现就为以呐喊及铁定的决定遮盖幽灵言语那看不清的雾霭,难道不就是此言语引发的存在?这敌人,不就在滑稽模仿此言语,是它的面具比它更空洞,说着谎反驳它,应疲惫、不幸之人所求,为避开沉默缺席时可怕的喧嚣——可怕,但没有谎言——时,我们不就转向了不容置疑、只要他人顺从、承诺内心再无喧嚣可得静养的偶像?

如此一来独裁者自然取代了作家、艺术家及思想家。命令如此空洞的言语以恐吓、欺骗的方式蔓延,我们更愿在公共场合听其嘶吼,无需个人费心尽力迎来、平息,此时,作家就有了完全不同的任务,另一种责任:以高于个人的姿态,与最初的喧嚣建立亲密关系。只需如此,他必然使这言语沉默,在沉默中听到它,加以变形后表达而出。

不如此走近,不坚定地经受如此考验,无作家可言。这一不发声的言语,极像灵感,但有区别;它只引向对所有人而言都独一无二的地方,俄耳甫斯所下地狱,消散、不和谐之地,突然间必须面对,并在自己及这言语上、在所有艺术经历中找到是什么转无力为能力、变错误成道路、将不发声的言语变作沉默让它真正说话,让原点在它身上说话,而不损人类半点。

现代文学

这不简单。如今的文学渴望不断走近孤独的喃喃细语,渴望之因,既关系时代、历史,又关乎艺术本身的活动,为让我们在所有伟大的现代作品中听我们必须听到的一切,如果艺术、文学突然不再。所以这些作品独一无二,所以它们在我们看来才如此危险,因为是危险即刻的产物,难以迷惑住危险。

当然有众多方式(有多少作品、多少作品风格就有多少方式)掌控荒野的言语。修辞为防御方式之一,能有效构思,甚至狠准稳地布局驱灾免害,但也让这言语必需、急迫,有了它,与它的关系才能找到合适的点缓解变得有利。但修辞这种防护法完美得忘了自己为何构建:不仅只为击退,也要吸引(让荒野的言语偏离,用此方法)无边无际、不发声的地带;为了成为荒野骚动的先锋,而不仅是一小道供游人周末赏玩的幻想城墙。

我们注意到,某些“伟大”作家出乎我的理解,声音中竟透着蛮横,引发极度震动往中央集中,召唤极权(dictare)统治艺术领域。我们会说,他们聚拢一切向自己,或向某种信仰、自己坚定却立刻封闭且局限的意识,以便取代敌人的位置,敌人就在他们自己身上,要震聋敌人,他们只能让语言堂皇、声线爆裂,靠信仰之坚定或缺乏信仰之顽固。

其他人则语调中立,抹掉特色微微起皱的透明给了孤独言语一个受控的形象,仿佛一面冷冰冰的镜子,让它从中映照自己,——但,镜子常空。

可敬的米肖,作为作家,他最接近自己,与奇异言语合一,他生出疑问,自己是不是掉进了陷阱,用幽默的跳跃性表达的内容似乎不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其仿制品。为出其不意重新捕捉自己的声音,他有了法子:倍增幽默感,计算纯真,带着心机迂回、退让、放任,一旦遇险马上以尖刻画面刺破喧嚣的面纱。极致之战,妙不可言的胜利,却难以察觉。

也有喋喋不休,以及我们所谓的内心独白,我们清楚,内心独白无法再现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内容,因为人不与自己交谈,人的内心的确不沉默,但最常缄默,缩减得只剩几个间隔的符号。内心独白是种极其粗略的模仿,仅能模仿无声言语的表面特征、不间断的大流。不要忘了,此言语的弱点正是其威力,无人能够听到所以不断在听,它尽可能接近沉默,所以才能灭绝沉默。最后,内心独白有中心,这个“我”将一切带向自身,而其他语言根本没有中心,本质晃荡,总在外。

必须让这样在外晃荡的言语沉默。必须引它向沉默,沉默就在它的身上。必须一时忘了它才能通过三次变形诞生真正的言语:马拉美所说,大写的书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