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布朗肖 | 小说之光

本文选自 布朗肖作品集

《未来之书》

[] 莫里斯·布朗肖 著

赵苓岑 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

何来一线光笼罩《窥视者》这样的叙事?一线光?应该是一道光,意外之光,穿透一切,消散所有阴影,摧毁厚重,让一切事物一切存在薄得只剩闪亮的一层。这是笼罩一切的平等之光,可以说单调;无色无界、连续、浸透整个空间,仿佛一如以往,似乎也转变了时光,给我们权利以新路走过时光。

光,让一切清晰,因为它揭示一切,除了自己,所以更神秘。从哪儿来?从哪儿照耀我们?罗伯-格里耶书中,最客观的描写扑面而来。一切描述事无巨细,规律确切,仿佛描述之人光“看”即可。似乎我们眼见了一切,但一切仅仅可见。结果怪异。安德烈·布勒东曾抨击某些小说家贪恋描写,说他们希望读者关注房里的黄纸、黑白格子、衣橱、窗帘等乏味细节。此类描写的确无趣;但读者跳过不看并非因为无趣,相反他们乐意有这样可有可无的描述可以跳过:而是因为我们急于走进房间,径直迎接即将到来之事。但如果什么都不发生?如果房间始终空荡?如果发生的一切、我们撞见的一切、我们隐约瞥见的存在,仅让房间可见,永远都只能增加房间清晰度,提供更多的描写条件,让它更好地置于光下——完整、严格限定却无止境的描写之光下?这不最激动人心、最独特,或许也最残酷?无论如何最贴近超现实主义(胡塞尔)?

这部侦探小说,没侦探,没破案情节。或许有犯罪事实,但或许并非表面的案件,虽然叙事极尽铺设要我们信服。还有未知数。旅行推销员马弟雅斯回到自已出生的小地方卖些手镯表,步入了无法弥补的死亡时间。这段空出的空白,我们无法直接进入,甚至无法用寻常时间确切定位。按侦探小说传统,案件以迷宫般的蛛丝马迹引向罪犯,所以看这本小说我们也会眼带怀疑看事无巨细的客观描写,一一清点、表达、揭示的描写中会不会有缝隙,引向极致的光亮,然后借由此光,我们看见一切,除了光亮。让我们看见的黑暗点、永远低于地平线的太阳、目光外的盲点、视线不及的地带,这就是探求的目标和地点、情节的关键所在。

如何走向那?不靠故事线,靠精妙的画面艺术。我们无法旁观的场面,正是核心,一步步,诸多细节、形象、回忆逐渐巧妙叠加而成,对某一图案或轮廓进行变形、难以察觉的变动,窥视者所见一切以此为基得以构建、鲜活。比如,少小离家第一次回故乡小岛待几小时卖表的马弟雅斯发现,码头内壁刻有标记“8”8:两个等大的圆,每个直径不足十厘米,两圆外切。‘8’中间浅红凸起仿佛旧铁钉支轴,锈迹斑驳。再客观不过,无任何阴影的描述就如此趋于几何的纯粹。“8”经常出现在叙事里,仿佛萦绕不去的动机:周游全岛的路线轮廓是“8”,一个岛,两个圈,一个可知,一个未知。他推开的每扇门都有“8”,或按木头纹理漆的木环,或模拟不规则的漆纹、绳结。他实际或想象中折磨少女所用四环铁圈是“8”字,让她手脚穿过其间展现身体的柔韧性。围绕视觉展开的这部小说,核心就是那双眼睛,一双眼睛更是完美的“8”,无动于衷又好奇的目光,紧盯事事物物,或看鸟群,一动不动,仿佛看着过去的老照片。

如果有效的一天内,充斥于无可挽回的时间内的折磨画面仅仅出于假象,无需惊讶。旅行推销员是否果真踏上了非同寻常的道路,“就在转角那”?他是否一直寻找并真的遇见那个神似他过去暗恋对象的少女,受她撩拨?他有没有捆她剥光她折磨她留下轻微的伤痕,然后将她赤裸地扔下海?这安静的男人,难不成是萨德?但何时犯案?慢慢,一点点摸索,犯罪既成事实前,我们就已经目睹其发展:贯穿整个叙事,就在事事物物后面,隐藏于每个人的面孔后,介于两个句子间、两个段落间,它是冷冷亮光那片透明,因为冷冷的亮光我们得见所有,因为亮光是空,一切透明。隐约瞥见(或想象)马弟雅斯离开时施暴的场景,发生在一条小巷;他看到少女立在船上,仿佛遭人捆绑身受折磨;电影院广告牌、空房间里一幅画、画里跪着个小女孩、剪报、细短绳游戏,事后,尸体、路上、一只小青蛙“后腿张开,前腿交叉”:就因为这些,本来看不见、无法看见的不可见的核心画面,一瞬间让人在真实的环境中看得见,仿佛亮光一闪轻微的幻影。人们会说,时间,因为内部隐秘之灾四散飘零,未来的碎片借由现在或与过去自由交流,显现。梦的时间、回想的时间、可能存在的时间、未来,最终不断转变,在闪耀的空间中,铺展开,纯粹可见。

时间到空间的变形

我想,全书最大意义就在此。一切明亮;至少,尽力如此,光亮是精髓,延伸成空间,是叙事本身,如同事物、事件和存在,分类布局,按系列排,成对称图形,有意如此,如此艺术很自然让人想到立体主义。乔伊斯、福克纳、赫胥黎等等,已然扭转了时间,打破惯习不再讲求接连而至;这么做,有时出于无谓的技术考虑,有时有内在深层考虑,想呈现时间在一个人身上的变迁。但罗伯-格里耶似乎意不在此,他不描绘主人公的执念或实施计划时激发他的心理历程:叙事中,如果过去与未来,之前与后来,通过精心计算、巧妙的视角转换,都趋向铺展于现在这个光滑的平面,这是应无阴影无厚度的空间之需,在那,一切都得铺展——一切才得以描述——.仿佛一幅画,通过时间到空间的变形同时呈现一切,每个叙事,或许或多或少都乐于如此尝试。

就此,《窥视者》为我们指明了小说文学的一个方向。萨特曾指出,小说不该顺应小说家的预期,而应贴合人物自由发展。一切叙事的中心,都有主观意识,这一自由又无法预期的目光让视野所及的种种事件一一呈现。这才是生动的家园,理应保卫的地方。叙事,总以某个视角讲述,应由内而生,由不得小说家。小说家的艺术,环抱一切,掌控自己的创造,因为自由无限所以急冲猛进,但在体现、表现、表露这艺术的世界,自由却受限、固定、定向。鲜明深刻的批评总对应现代小说的佼佼者。始终有必要提醒小说家,并非他写了作品,而是作品透过他在自我探索,他想清醒,但他投身的经历远超越他。艰难又黑暗的活动。这不就是朝向自由——不该尝试的自由——的有意识活动吗?叙事里说话的声音,是不是总属于某个人,某个个体?不就是一开始假借无动于衷的“他”出现,一个奇怪的中立声音,仿佛《哈姆雷特》里的阴魂之声,游离四处,不知从哪发声,它无力摧毁也改变不了时间,所以仿佛透过时间缝隙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罗伯-格里耶志在全新的尝试,竭力要我们参与其中的叙事自己表述。表面上,故事以经历者——旅行推销员一个人的视角讲述,我们追随着他的步伐。我们不知他所知,不见他所见,或许区别于他,我们所知更少,但恰因“更少”,因为叙事的这一“漏洞”,焕发叙事自身的光亮,平等、游离的奇异之光,有时仿佛来自童年,有时像思考所得,有时又像梦里来,因为像梦一样确切、温柔又残酷。

一线晴天

所以此书有间隔,但与主人公的意识、意识统领下的核心事件保持一致,间隔区隔开我们似乎也隔开了主人公,凭借他内心这一缝隙产生并发挥纯粹视觉的力量:一线晴天。极致体现出意图:减少或摧毁我们确然以为的内在价值;但如果叙事有意义也自然,因真正的谜而自然,那是因为冷冷的亮光取代了内心活动,始终是内在神秘的开口,是模糊而无法接近的事件,人们只能以死亡或折磨为外衣才可追述①。

窥视者并未完成自己的罪行,时间帮他完成。那一天,他本该完全做些有用的事,按往常那样协调时间(他卖表的工作就简单地象征着无错的时间),却插进了空洞、无意义的时间。但迷失的时间,脱离寻常日子的规律轨迹,并无柏格森所说的个人时间的深度。它没有深度,这一时间内的活动更多是在减少深刻的一切——要目标就是内在活动——让其只剩改变后的表面,为了以空间的形式描述内在的活动。此书中,对某些事物的描述隔了几页又现,很难觉察出变化。核心人物——把“看”当生意的人——进入的是不同的房却都像同一间房,仿佛仅仅微调了位置,因为内在的一切,那回忆的画面、想象的画面,时刻准备呈现于外界,同样,主人公同样,时刻位于那点,从想象或记忆空间到现实空间的途中,因为他仿佛已到极点,在那,存在辐射所及一切,汇集于无可表达的外界。因此,折磨是真还是想象、是否不同时间区或时间点各种画面偶然合成了折磨,有无答案都无所谓。我们无从知晓,也无需知晓。是马弟雅斯之手碰了那少女,还是时间虚空的行为,实在难以辨别。时间虚空的行为,感觉不到,永远无法看到,却以可见的方式置于事物表面,事物缩减得只剩光秃的表面。

格里耶

我们赞叹阿兰·罗伯-格里耶的掌控力、他的思考——凭此思考他坚持着全新的探索,赞叹他一本本书不竭的试验。但我想,是那光令以上种种动人无比,那光穿透它们,有如不可见的阳光,奇妙非常,明晃晃照亮我们某些重要的梦。因此,罗伯-格里耶竭力到达、途中不无风险不无曲折的“客观”空间,以及如夜般我们的内心空间,才如此相似,无需讶异。梦之所以折磨,之所以有力揭示、迷人醉,那是因为梦带我们出窍,没了灵魂的躯壳上,内在的一切似乎辗平成纯粹的表面,沐浴永恒外界非真实的光明。

注释

①《嫉妒》中,情节、叙述可有可无。按编辑的分析,要在缺乏情节和叙述的状态下仔细听嫉妒之人——窥视妻子的丈夫怎么向我们讲述。如此一来就抹杀了这—叙事的真实,读者应邀接近的真实并不在于此。读者明显感觉到有所欠缺,而且正是因为有所欠缺才能道尽一切、看见—切,“有所欠缺怎么就等于某个人?怎么能说叙事中仍有一个名字、一个身份?就是无名、无面孔;就是纯粹无名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