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的神秘化意识及其批判性超越
日常生活的神秘化意识及其批判性超越
作者简介:鲁宝:南京信息工程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法学博士,研究方向: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城市空间哲学研究。
原文载于《山东社会科学》2021年第10期。
1.引言
在马克思主义哲学发展的漫长历程中,异化理论可谓是其中至关重要而又争论不休的关键主题。尤其是随着《历史与阶级意识》的发表,异化或者物化再次成为马克思主义哲学讨论的焦点。无独有偶,法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亨利·列斐伏尔在完全不知卢卡奇的观点的情况下对马克思的异化理论进行了类似的创造性误读【1】,他与诺伯特·古特曼(Norbert Guterman)合著的《被神秘化的意识》【2】(1936)就是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此书不仅是一部与卢卡奇《历史与阶级意识》(1923),科尔施《马克思主义与哲学》(1923),霍克海默、阿多诺的《启蒙辩证法》(1944)惊人相似的西方马克思主义开辟阶段的原创性著作,亦是一部较早地从马克思主义角度批判反思法西斯主义的哲学力作。“被神秘化的意识”成为列斐伏尔解构布尔乔亚传统日常生活的重要切入点。然而相较于对列斐伏尔城市空间批判思想的大量研究性应用性文献,对其早期关于日常生活神秘化意识的祛魅性批判的研究却堪称稀少【3】。列斐伏尔对日常生活神秘化意识的批判发展了马克思的异化理论与拜物教思想,对批判反思日常生活的异化问题,发展马克思主义日常生活批判哲学,具有非常独特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
[1] 刘怀玉:《现代性的平庸与神奇:列斐伏尔日常生活批判哲学的文本学解读》,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72—77页。
[2] Norbert Guterman, Henri Lefebvre, La conscience mystifiée, [1936] preface de Lucien Bonnafé, René Lourau, preface de Henri Lefebvre à la 2e éd(1979), Paris, Syllepse,1999,(3eéd. )。列斐伏尔与诺伯特·古特曼根据对黑格尔与马克思的著作的翻译和导读,在1933—1934年开始构思写作《被神秘化的意识》一书,并且首先在期刊发表“神秘化:关于日常生活批判的笔记”。
[3] Burkhard, F. B. , French Marxism between the Wars: Henri Lefebvre and the “Philosophies”, New York: Humanity,2000,p.222.
2.黑格尔主义的马克思主义:列斐伏尔与法国“黑格尔哲学的复兴”
黑格尔哲学思想在二战前后的法国知识界突然迎来了复兴,法国思想界剧烈震荡,促进了马克思主义和存在主义的融合与发展【1】,其中对黑格尔哲学进行介绍和阐释最主要的代表人物是让·华尔(Jean Wahl)、亚历山大·科耶夫(Alexandre Kojève)以及让·伊波利特(Jean Hyppolite)【2】。列斐伏尔亦在这种复兴当中扮演着重要作用,并且他认为黑格尔辩证法的发现是法国思想界“决定性的哲学事件”【3】。列斐伏尔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一位马克思主义者,他最初对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非常入迷,是在超现实主义者安德烈·布勒东(André Breton)的推荐下,他才开始全神贯注地研读黑格尔的著作,列斐伏尔与让·华尔都是哲学家小组的成员,并非常熟悉后者的《黑格尔哲学中的苦恼意识》一文,而这将列斐伏尔引向了马克思。如果布勒东在黑格尔著作中发现了联结弗洛伊德的无意识世界、梦想与本能的冲动的世界的桥梁,那么列斐伏尔则在黑格尔的辩证法中发现了马克思,从而自我觉醒走向了广泛的社会实践【4】。随后列斐伏尔和诺伯特·古特曼迅速地将马克思与黑格尔的一些著作翻译成为法文,合写了《被神秘化的意识》,共同出版了《马克思著作导读》(1934)、《黑格尔著作导读》(1938)、《列宁的黑格尔辩证法笔记》【5】(1938)。这些译著和导读在当时的法国获得了普遍性的认可,他们的导读系列使得黑格尔在法国马克思主义的讨论中成为中心【6】。
与让·华尔、科耶夫与伊波利特一样,列斐伏尔认为黑格尔哲学是马克思主义重要的思想来源,正如列宁所说,唯有通过对黑格尔“聪明的唯心主义”【7】的批判性解释才能真正理解马克思的哲学创新和革命。从某种程度而言,列斐伏尔是将马克思与黑格尔互相中介性阐释得最早的法国人之一,他树立了黑格尔主义的马克思主义,以反对苏联为代表的教条主义的马克思主义,他把黑格尔看作是理解马克思主义及其辩证法思想的重要源头。但是与科耶夫、伊波利特最为重视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一书的阐释不同,列斐伏尔则尤为重视黑格尔的《逻辑学》一书。科耶夫主要关注的是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而让·伊波利特则将“苦恼意识”作为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核心。列斐伏尔则借助于黑格尔、马克思的异化理论与经济学的拜物教思想着重阐发了异化、被神秘化的意识与“总体人”思想。在此须要对科耶夫、伊波利特与列斐伏尔三者之间基本观点的差异做一个简单比较。
首先,科耶夫抓住了黑格尔的所谓的“矛盾概念”,矛盾尤其是“主奴”之间的矛盾是科耶夫阅读的核心:对于黑格尔而言,人类的历史只有在主人和奴隶之间的差异—矛盾和对立停止的时候才能停止。人类与其他人和自然相互作用和斗争的历史,就像主人和奴隶之间的相互战争的历史一样【8】。黑格尔认为这个矛盾和冲突将会在资产阶级的国家中走向消亡。那么私人和个人的价值将会在个人变成普遍性的特殊性中得到承认,黑格尔最终认为在普遍而同质的国家中解决了特殊与普遍的矛盾,超越了主人和奴隶的辩证法。有学者指出,科耶夫的哲学人类学解释某种程度上散发着马克思主义有关阶级斗争与人类解放的色彩【9】,因为他最终认为“劳动着的奴隶是全部人性、社会、历史进步的源泉。历史是劳动着的奴隶的历史”【10】。
其次,与科耶夫不同,伊波利特总是试图抵御马克思主义的诱惑,保持一个黑格尔主义者的虔诚。他赞同让·华尔对黑格尔早期哲学思想中对生命、非理性主义、体验的重视,认为苦恼意识蕴含着强大的否定性力量【11】。伊波利特并没有沿袭华尔对黑格尔的神秘主义和宗教学解释框架,“他拒绝毫不含糊地进行这样的解释,即要么赋予《逻辑学》和绝对以特权,从而导致对黑格尔的宗教解释,要么赋予《精神现象学》、承认的主奴辩证法以特权,从而导致马克思主义”【12】。伊波利特不是从笛卡尔理性主义的绝对真理之我思开始,而是从叙述他自己的意识与他的时代的意识的所有发展形式开始的。在伊波利特的公式中“黑格尔不是从绝对知识开始而是从现象的、自然的意识开始,来试图克服康德的主体—客体二元论”【13】。简而言之,伊波利特将黑格尔哲学的核心归结为一种生命存在的本体论,这种本体论强调有限的生命有机体与无限、普遍的绝对是相互对立的,而绝对理念不断外化自我,在家庭、文化、自然、国家和人类劳动中不停地对象化自身,实体同时也是主体,这也意味着人类只有不停地使自己异化才能最终回到自身,进而实现自身。此种内嵌在人类自我意识中的张力,即绝对理念的自我分裂的过程,也正是“苦恼意识”诞生的根源,它意味着人最终认识到了绝对却又体验到人性无法企及这个绝对时刻。“但与费尔巴哈不同的是,伊波利特认为这是一个必要的投射,因为人需要从自身分离出来以便成为自己。”【14】
最后,列斐伏尔认为苦恼意识这种形式“体现了资产阶级文化所固有的被异化的与被神秘化的特征”。黑格尔知识论中的客体是脱离了现实而没有内容的空洞形式,任何试图把握这种难以捉摸的形式的努力暴露了理性主义思想的软弱,“在一个尚未超越异化阶段的社会中,人们还没有重新找回自我认同,意识只能是不确定的、痛苦的和相互冲突的:奴隶意识、献身者意识和神秘化意识。这种让人捉摸不定和痛苦不堪的‘苦恼意识’有着双重根源:一方面人们感到自己被套上了枷锁,被推着向前走,但同时他们又感到事情可以改变……资本主义体制已经把这种神秘化推向了极致”【15】。“苦恼意识”正是新神秘主义的胜利。列斐伏尔并没有将视野仅仅停留在黑格尔的“苦恼意识”论题上,而是试图对黑格尔进行马克思主义的革命化解读,揭穿资产阶级思想里神秘化的主观主义。进一步而言,列斐伏尔试图对黑格尔哲学思想当中的辩证法进行辩证的批判性扬弃,在列斐伏尔那里,苦恼意识只是人类异化的具体性、历史性的表现形式之一,关键不是消除“苦恼意识”,而是要批判反思“苦恼意识”得以产生的社会历史根源。以科耶夫为代表的学者则试图忽略甚至抹杀黑格尔历史观中的辩证因素,甚至用严格的二元论代替黑格尔的辩证法【16】。科耶夫用一种“主奴”斗争的欲望起源去解释历史,用“人类学—生存论”来解读黑格尔与马克思,实际上更易于将辩证唯物主义缩减至一种结构不变的教条。在承认的范式中,科耶夫将主奴辩证法的结构性因素从其具体社会历史条件中分离出来,就此而言,他将劳动与“主奴”的生死斗争夸大为永恒的东西,将其置于社会达尔文主义之中。人本身被抽去了一切具体的规定性,而变为一种为承认而斗争的死亡哲学。实际上这是对黑格尔的歪曲性阐释【17】。列斐伏尔通过对日常生活的神秘化意识的批判性反思,激活了黑格尔、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提出只有通过去异化的日常生活革命,才能真正克服“苦恼意识”。
[1] Andy Merrifield, Metromarxism: A Marxist Tale of the City,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2002,p.75.
[2] [法]多米尼克·奥弗莱:《亚历山大·科耶夫:哲学、国家与历史的终结》,张尧均译,北京:商务
印书馆2013年版,第268—280页。
[3] Henri Lefebvre, Le Marxisme et la pensée francaise, Paris: Les Temps Modernes, July-Aug. ,1957,13:pp.137—138
[4] Andy Merrifield, Metromarxism: A Marxist Tale of the City,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2002,pp.73—74.
[5] 这是为列宁的《黑格尔<逻辑学>》一书及后来著名的《哲学笔记》部分内容的法语译本写的130页的导读,列宁的这些笔记自1929/1930年俄语首次出版后被欧洲所忽视,但是却被列氏和古特曼发现和译介。
[6] George Lichtheim, Marxism in Modern France, New York and London: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66,p.88.
[7] [苏联]列宁:《哲学笔记》,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305页
[8] [法]科耶夫:《黑格尔导读》,姜志辉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5年版,第20—21页。
[9] [美]马克·波斯特:《战后法国的存在主义马克思主义:从萨特到阿尔都塞》,张金鹏、陈硕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10页。当然,科耶夫除了受黑格尔、马克思思想的强烈影响,也广泛吸收了克尔凯郭尔与海德格尔的某些哲学观点,例如他对克尔凯郭尔主体性的运用,以及对海德格尔的“在世之在”思想的自觉改造。可参看莎蒂亚·德鲁里《亚历山大·科耶夫:后现代政治的根源》,赵琦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07年版,第20—25页。
[10] [法]科耶夫:《黑格尔导读》,姜志辉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5年版,第21—22页。
[11] Jean Wahl, Le Malheur de la conscience dans la philosophie de Hegel, Paris: Rieder, 1929,pp.147—148.
[12] Jean Hyppolite, Genesis and Structure of Hegel’s “Phenomenology of Spirit”, trans. Samuel Cherniak and John Heckman, Evanst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1974,p.xxxvi.
[13] [美]马克·波斯特:《战后法国的存在主义马克思主义:从萨特到阿尔都塞》,张金鹏、陈硕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20页。
[14] [美]马克·波斯特:《战后法国的存在主义马克思主义:从萨特到阿尔都塞》,张金鹏、陈硕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24—25页。
[15] [法]亨利·列斐伏尔:《神秘化:关于日常生活批判的笔记》(1933),载张一兵主编《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1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6年版,第175页。
[16] [加]莎蒂亚·德鲁里:《亚历山大·科耶夫:后现代政治的根源》,赵琦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07年版,第18页。
[17] Alfred Schmidt, Henri Lefèbvre and Contemporary Interpretations of Marx, in The Unknown Dimension, edited by Howard Dick and Klare Karl E. , New York and London: Basic Books,Inc. Publishers,1972,p.334

亚历山大·科耶夫(Alexandre Kojève 1902—1968),法国哲学家、外交家,生于俄国,画家瓦西里·康定斯基的侄子。存在主义的新黑格尔主义的代表
3.《被神秘化的意识》:神秘化与去神秘化的“意识的历史辩证法”
列斐伏尔抛弃了“哲学家小组”和超现实主义所谓的“精神革命”的旧观念,转而认为通过人类活动的物质来塑造,意识是一个物质性和身体性的对物质条件和需要的反映,历史辩证的实践产生了“苦恼意识”的矛盾,并且有能力克服这种“苦恼意识”进而实现“总体的人”。【1】而要实现总体人首先必须揭露被资本主义所神秘化的意识,这是列斐伏尔与古特曼合著的《被神秘化的意识》一书的主题:资本主义的商品拜物教、异化和神秘化是同一个东西【2】。列斐伏尔把神秘化的概念建构为对现实的伪装和倒置的一般化过程,这一概念的建构源于对异化,即人与世界的虚假关系的全面解读。
首先,列斐伏尔与古特曼抨击了个人主义的神秘性,这包括对占有型个人主义的开创性分析批判,即人们通过事物来定义自我。为什么把神秘化定义为虚假的真实性?因为个人主义意识不能在个人内部的自我意识中得到解释与批判,意识本身没有意识。在我们的社会里,个人认为他“知道自己是谁”,并将自己视为“他的货物和财产”。当这种幻觉被粉碎时,当他发现把他与自己分开的鸿沟时,他就会陷入“苦恼意识”的痛苦中。正如主体(个体)与自身分离一样,客体通过成为商品而与自身分离,可以说,与自身的关系也被客体之间的关系所掩盖。它们使个人的意识麻木不仁,无法正确地反映个人所处的社会历史真实状况,个人的生存被抽象的资本主义社会关系所吞没,所以个人主义的意识是异化的,要想扬弃这种异化必须超越个人内部的自我意识,必须从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历史角度进行批判和反思,才能揭穿资本主义的“似自然性”的神秘化意识,才能超越碎片化的对世界的理解,从而将资产阶级世界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和批判。“唯物主义认识论首先立足于客观的现实性。它通过抛弃和支配的方法来揭穿资产阶级思想里神秘化的主观主义。它的对象目标不是用某些范畴演绎推理过程来掩盖这些范畴的现实对象与来源。”【3】“我们希望表明:在一个被分割为阶级和以剥削为基础的社会里,由统治阶级创造和维护的意识形态,总是倾向于越来越远地脱离现实而以一种与实际正好相反的形式乔装打扮自己。不是使意识形态附属于现实,而是使其具有一种完全独立的和富有创造性的外观。”【4】
其次,列斐伏尔受马克思主义《资本论》当中的拜物教理论的启发,侧重于从价值形式解释神秘化的社会起源,并试图提出“意识的历史辩证法和关于真实的现象学”【5】。列斐伏尔反复强调经济拜物教理论的根本地位,拜物教理论揭示了有关神秘化事物和异化的哲学理论的经济学、日常生活的基础。为什么经济的和社会的实在并非触手可得,社会的神秘事物如何和为什么总是掩盖了社会领域里的所有问题,经济拜物教使我们认识到,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人们顶礼膜拜的财富、商品、货币和资本掩盖了它们的人的社会关系。通过交换价值的中介,商品成为一种可感觉又超感觉的物,一种“具体的抽象”,“商品成了一种集体的自主性的自然物,交换价值似乎只是对象与其他对象之间的一种关系,而人类的生产实践活动变成了旁观者”【6】。在社会劳动过程中劳动的主体性不被承认,而产品被赋予了独立于劳动主体的“生命”。交换价值带来的抽象并非虚构的,而是真实的,对社会意识而言是真实的,在社会组织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并在实际上参与了意识形态的形成以及神秘化过程。列斐伏尔并未将被神秘化的意识当作一个简化的经济还原主义的概念,他不是在狭隘的经济学意义上讨论阶级意识,而是从资本诞生的社会历史环境和日常生活的总体视角讨论神秘化意识问题。他认为关键就在于发现意识被神秘化的转换机制,“16世纪以来的小资产阶级需要积累资本,并真诚地把这种从它们实际的日常生活中产生的欲望变成一种道德上的激励或者禁欲主义的献祭……表现为独立于经济行为的意识”【7】。在他看来,正是资本无法满足自己增殖欲望的意识才是“苦恼意识”或者神秘化意识产生的真正根源。在资产阶级的文化生活中表现为不断地对自我精神的否定,因为它不仅是支离破碎的,而且是伪造的,正是这种伪造的或人为的而使神秘化成为可能。
第三,在《被神秘化的意识》一书中,列斐伏尔与古特曼重新制定与拓宽了神秘化概念的框架,确定了马克思主义批判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前提,同时也系统地批判反思了法西斯主义的神秘化意识统治的秘密,使这部作品成为反法西斯主义以及去神秘化的伟大作品之一。此书既是对无产阶级革命之所以失败的反思,也是对资本主义社会“个人的本真性的迷信”的批判,更是对民族国家主义的“本真性迷信”的批判。【8】一方面,个体的私人意识面临着抽象的社会力量,经历着失范和尊严的丧失,解决的办法并不能仅仅靠恢复个人意识。另一方面,公共意识被边缘化为民族主义,民族国家的神话曾经是一个革命和解放的概念,现在却僵化成了它的反面,一种意识形态,在其中,虚假的类别和民族身份被资本主义的国际关系所取代,然后被法西斯煽动者操纵【9】。当时的年轻人对现状的拒绝导致了孤立的反抗、表面的抗议和右翼政客更多的虚假承诺。因此,对被神秘化意识的批判研究是为了超越孤立的人文主义和个人、社区和“资产阶级思想”概念的错误观念以及抽象的哲学概念,并试图将这种意识转变为另一种“统一的真实性”,列斐伏尔肯定地认为作为法西斯主义思想前提的神秘化意识的重要性。与古特曼一起,列斐伏尔写了两本关于法西斯主义的书,在《民族主义反对国家》(1935)中列斐伏尔展示了阶级认同是如何在这一过程中转化为狂热的民族主义的。在《希特勒掌权:关于德国法西斯主义五年的报告》(1938)中,列斐伏尔强调被剥削的工人阶级他们将自己误认为“德国人”,甚至是“雅利安人”的主要种族。个体对自我的身份认同被法西斯主义神秘化了。知识与神秘化之间的界限为法西斯主义者提供了操纵的领域,法西斯用伪装的革命诡计、残酷的阶级斗争与谎言替换批判的哲学知识并掩盖了资产阶级的内在矛盾【10】。列斐伏尔认为神秘化以及资本主义的野蛮行为不可避免地会受到质疑、去神秘化和超越。于是列斐伏尔与古特曼为黑格尔主义马克思主义关于社会个体的观念辩护,既反对自由主义又反对法西斯主义。列斐伏尔对黑格尔作出了三种区分:一种是反动的法西斯主义的黑格尔,一种是自由主义的黑格尔,最后是革命的马克思主义的黑格尔【11】。在列斐伏尔看来只有最后一种革命性的马克思主义的黑格尔才能解决个体与社会、普遍与特殊的矛盾,这种矛盾的解决不是依赖国家,而是依靠政治革命,才能实现每一方的自由发展是所有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列斐伏尔认为真正的革命,即总体人的革命,是“人类的唯一希望和拯救生活的唯一可能源泉”【12】。
第四,基于上述分析可知,列斐伏尔这里的讨论与西方马克思主义创始时期的理论主题具有高度的互文性,亦有独特性。“神秘化”最明显的例子是那些革命变革的所有先决条件都存在的历史时刻,由于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力量和社会中被统治阶级的自我意识不足,革命的势头就会动摇,这一点让人不得不想起同时期葛兰西的思想。如同《历史与阶级意识》一样,《被神秘化的意识》一书也提供了与传统的意识哲学根本决裂的马克思主义意识理论。他们都试图借助于马克思异化概念批判反思无产阶级不革命的意识问题,并且反对将其原因归结为生物的或者心理问题。但是卢卡奇没有区分异化与对象化,从而混淆了异化与物化,并将生产力当作奴役的力量。列斐伏尔始终立足于马克思—尼采的社会实践概念,区分了对象化与异化,肯定了艺术诗创实践的生产革命潜能。虽说列斐伏尔没有使用卢卡奇主义的核心概念“物化意识”,但是列斐伏尔却借助于“真诚”“自欺”“非本真性”“神秘化”表达了对资产阶级文化文明的辩证批判。列斐伏尔借助于马克思、黑格尔、尼采对革命意识开放性的强调,与卢卡奇的韦伯主义、西美尔主义对阶级意识的合理化组织化强调形成了鲜明对比,换言之,前者借助于价值形式的具体抽象分析神秘意识,后者侧重于整体与部分的辩证法分析物化意识。列斐伏尔认为马克思主义的总体性规划永远无法实现,意识的操控和日常生活的神秘化总是有空间的。因此,神秘化与非神秘化的意识辩证法将始终存在。列斐伏尔始终对神秘化—去神秘化的辩证法保持信心,这又不同于阿多诺、霍克海默面对消费文化时候的悲观主义宿命论【13】。后二者更多地依赖于康德而不是黑格尔,在他们眼中启蒙理性沦落为神话和统治性力量,所有的文化和事物都被还原为单一的和重复性的,排除了超越性的实践之可能性。列斐伏尔试图祛除的神秘化成为霍克海默、阿多诺那里不可避免的实在,列斐伏尔和古特曼的开放式辩证法为解放提供了乐观的可能性【14】。
在1938年列斐伏尔出版了《辩证唯物主义》一书,不仅仅反对斯大林的教条主义教科书体系,而且把由马克思发展出来的辩证唯物主义看作是一个总体的方法、一个普遍的方法。【15】辩证唯物主义也成为列斐伏尔对传统哲学的形式逻辑哲学批判的垫脚石,“只有在辩证唯物主义的基础上,通过辩证唯物主义,分析我们时代的固有的和思想意识上的错乱才会有意义”【16】。
[1] Bruce Baugh, French Hegel: From Surrealism to Postmodernism, New York and London:Routledge,2003. p.62.
[2] Norbert Guterman, Henri Lefebvre, La conscience mystifiée, preface de Lucien Bonnafé, René Lourau, preface de Henri Lefebvre à la 2e éd, Paris: le sycamore,1979,p.221
[3] [法]亨利·列斐伏尔:《神秘化:关于日常生活批判的笔记》(1933),载张一兵主编《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1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6年版,第158页。
[4] [法]亨利·列斐伏尔:《神秘化:关于日常生活批判的笔记》(1933),载张一兵主编:《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1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6年版,第159页。同时参看 Bruce Baugh,French Hegel: From Surrealism to Postmodernism, New York and London: Routledge,2003.pp.62—63.
[5] Norbert Guterman, Henri Lefebvre, La conscience mystifiée, preface de Lucien Bonnafé, René Lourau, preface de Henri Lefebvre à la 2e éd, Paris: le sycomore,1979, p. 187.
[6] Norbert Guterman, Henri Lefebvre, La conscience mystifiée, preface de Lucien Bonnafé, René Lourau, preface de Henri Lefebvre à la 2e éd, Paris: le sycomore,1979, p. 213.
[7] Norbert Guterman, Henri Lefebvre, La conscience mystifiée, preface de Lucien Bonnafé, René,Lourau, preface de Henri Lefebvre à la 2e éd, Paris: le sycomore,1979,pp.172—173
[8] 刘怀玉:《现代性的平庸与神奇:列斐伏尔日常生活批判哲学的文本学解读》,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6年版,第58页。
[9] Rob Shields, Lefebvre, Love, and Struggle: Spatial dialectics, London: Routledge, 1999,p.48.
[10] Norbert Guterman, Henri Lefebvre, La conscience mystifiée, preface de Lucien Bonnafé, René Lourau, preface de Henri Lefebvre à la 2e éd, Paris: le sycomore,1979, p.188.
[11] Burkhard, F.B. ,French Marxism between the Wars: Henri Lefebvre and the “Philosophies”, New York: Humanity,2000,p.206.
[12] [法]亨利·列斐伏尔:《神秘化:关于日常生活批判的笔记》(1933),载张一兵主编《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1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6年版,第166页。
[13] Rob Shields, Lefebvre, Love, and Struggle: Spatial dialectics, London: Routledge,1999,pp.45—46.
[14] Burkhard, F.B. ,French Marxism between the Wars: Henri Lefebvre and the “Philosophies”, New York: Humanity,2000,p.223—224.
[15] Rob Shields, Lefebvre, Love, and Struggle: Spatial dialectics, London: Routledge,1999, p.109.
[16] [法]亨利·列斐伏尔:《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叶齐茂、倪晓辉 译,北京:社科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第178—179页。
4.辩证唯物主义的新阐释:列斐伏尔对黑格尔的辩证批判
列斐伏尔的包括《辩证唯物主义》在内的所有著作都以揭示社会客观性的幻象特征为己任【1】。如果说《被神秘化的意识》还保留着局部性的黑格尔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色彩,那么《辩证唯物主义》则通过将黑格尔的合理因素视为马克思主义哲学方法的一部分而实现了对黑格尔的辩证批判,进而更新了对辩证唯物主义的阐释。在列斐伏尔那里,辩证唯物主义是马克思主义的根本方法,而且只有通过辩证唯物主义方法才能批判性反思日常生活中的异化、主体性和意识形态神秘化问题。
第一,列斐伏尔在肯定黑格尔辩证逻辑对亚里士多德以来的形式逻辑的超越的基础上,批判性反思了黑格尔哲学中封闭的总体性问题,主张一种开放的总体性。列斐伏尔为《列宁的黑格尔辩证法笔记》所写的导读不仅认为辩证法是黑格尔唯一有价值的遗产,而且认为黑格尔的方法是走向唯物主义辩证法的出发点。列斐伏尔与古特曼认为列宁在关于黑格尔的笔记中的观点显示了列宁自《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以来“他在思想上的进步”【2】,他们以列宁对黑格尔《逻辑学》最后一章“绝对理念”的解读为例说:“黑格尔的唯心主义有客观的方面。他的宗教与国家理论是不可接受的,然而,正如列宁所评论的那样,黑格尔《逻辑学》中最唯心主义的一章,即关于绝对理念的一章,同时也是最唯物主义的。”因此,马克思主义者对黑格尔的任何“颠倒”都“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3】不过在这部导读中,列斐伏尔与古特曼的主要讨论兴趣却是有关矛盾、总体性以及否定性、异化这样的一般概念。与在20世纪的法国思想界憎恶总体性的特征相一致,他们二人把黑格尔的“封闭的总体性”与马克思—列宁的“开放的总体性”进行了比较。在他们看来,在“绝对理念”章里,“黑格尔假定了否定性的实在性,像是来自深处的一种神秘力量”,把它铸造出来。换言之,也即是说黑格尔通过绝对理念的外在化、异化而将现实的一切都纳入这一外化的过程之中,这是一种否定之否定的螺旋上升过程。不过,他们二人认为黑格尔在“绝对理念”这一章,通过抛弃否定性而使黑格尔自身的体系神秘化。【4】在批判黑格尔的意识概念的时候,列斐伏尔与古特曼说:“黑格尔的《逻辑学》,正如列宁说看到的那样,重新把意识与宇宙的运动连接起来,渐渐地,这种方式与黑格尔的体系中的封闭性的主体概念相矛盾。在一定意义上,黑格尔打开了意识的大门并把它重新融入普遍的相互作用之中。唯物主义拓展并具体化了这种相互作用,把它融入了人类存在的具体的日常生活之中。”【5】在这里,我们已经可以看到浓厚的列斐伏尔后期关于日常生活的著作的色彩。【6】列斐伏尔不仅肯定了通过辩证法将观念与内容、思维和存在统一起来这种观点是黑格尔的基本贡献,而且认为黑格尔的概念辩证法实现了对形式逻辑的超越,列斐伏尔也吸收了马克思的辩证法思想,对黑格尔的唯心主义的概念辩证法进行了马克思主义的批判:注重在现实的日常实践中去辩证地解决各种矛盾。
第二,在对马克思异化思想的理解上,列斐伏尔并不认为马克思整体哲学思想中存在着断裂,即使在马克思晚年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中,异化仍旧是马克思批判反思资本主义社会及其异化的神秘意识的核心范畴。在列斐伏尔这里,通达马克思主义的整体性方法作为一种政治经济学批判必然导出一种人道主义,他形容这种人道主义为革命的或辩证的【7】。他认为有必要始终坚守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但要在广泛的意义上理解“批判”二字的内涵,政治经济学必须像宗教那样得到批判与扬弃。“政治经济学是人的三重异化:经济学家错把人的关系的暂时性结果当作永恒范畴和自然规律;是一门外在于人的物质客体的科学,是一种现实和一种经济命运。这种异化是现实的异化,抹杀了活生生的人,虽然它仅仅是这些人的显现,是其外在表象和异化了的本质”【8】。由于人们将异化当作是资本主义永恒的自然结果和规律,故而无法真正认识到异化的社会历史性和阶段性,就无法区分异化和对象化,异化的人类意识就成为无法摆脱的绝对理念;由于人们将政治经济学作为外在于人的有关物质对象的科学,就会陷入自然主义的或者抽象的形而上学,就无法看到物本身就是经过人类社会实践关系中介的产物,从而将物作为孤立的与人分离的客体进而当作统治人的抽象的超越历史的实体,抹杀了人的主体性。列斐伏尔反对将马克思的唯物主义辩证法归结为一种经济主义决定论,因为在他看来,正是将人类实践的主体性置于社会生产活动当中,从而科学说明了人及其意识生产的条件性与人类在这种条件之下的自由创造性的辩证关系。由此我们看到,与科耶夫将主奴辩证法从具体的历史环境当中抽离出来变成一种永恒的“自我意识”结构不同,也与伊波利特外在于历史的“苦恼意识”的静态人类学哲学本体论不同,列斐伏尔认为异化是现实的异化,而不是一种脱离社会历史的本体论的先验结构异化,去异化的主体“不是人类史前史的必然结果,也不能由经济宿命论产生,不是历史的某些神秘目的之产物,更不能由‘社会’的法令生产出来”【9】。列斐伏尔明确反对黑格尔主义哲学将异化意识当成纯粹是绝对客观精神不停地外化而又复归自身的理念,也反对将异化的原因纯粹归结为资本主义的经济剥削,而是试图以“总体人”辩证法超越意识和物质的二元对立,超越文化主义与经济主义的二元对立,最终在日常生活实践经验中摆脱日常的异化从而实现人类的最终解放。
第三,列斐伏尔基于对黑格尔、马克思与列宁的思想的综合导读,并且主要是通过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全面发展的人”的思想而提出“总体人”(Total Man)这一概念,不过,此时列斐伏尔的马克思主义思想蕴含着强烈的超现实主义和存在主义的色彩,“人是超越者”【10】,他将其与尼采的“超人”哲学理想相结合,认为未来没有异化的社会就是要实现人的全面发展,总体人的理念成为列斐伏尔日常生活批判的终身归宿。【11】在列斐伏尔的《辩证唯物主义》一书中,列斐伏尔的“总体人”是指通过实践对自然以及人类的彻底改变,虽然这是一个绝对的概念,但是却是辩证地去除了黑格尔的“唯心主义理念”的概念。在斯宾诺莎和莱布尼茨的理性主义的体系中就包含着“总体性的可贵的理念,关于宇宙的总体的观念,它抓住了宇宙中的要素以及环节的相互关系”。黑格尔将这一概念规定为将一切现实和矛盾都同化到绝对理念之中,但是只是到了马克思那里才剥离了黑格尔唯心主义的外壳,发展为辩证的具体总体,即“在社会实践中、日常生活中和大众生活中的生产力与社会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的辩证统一”。
在萨特与梅洛-庞蒂之前,列斐伏尔就指出了总体性概念是马克思唯物辩证法的核心,列斐伏尔认为人类的自由是可能的,辩证主导的实践及其产品是实践的历史的结果,它使人类自身而不是产品成为真正的主体【12】。列斐伏尔认为,一方面人是社会历史与自然的产物,尤其自然的、肉体的需要与限制,但是另一方面人也不是如费尔巴哈意义上的纯粹感性的生物,正如马克思所言,费尔巴哈丢掉了历史性和能动性,相反在列斐伏尔看来,人是“社会关系的总体”,而社会关系是集体的人类活动的历史的产物。【13】只有人类作为历史的主体才能够以非异化的关系来提到异化了的社会形式。总体人不是一种被还原为理念活动的那种东西,不是绝对理念的外化的现成的东西。总体人作为摆脱了异化特征的劳动的生产形式,它实现了自然与人、个人和社会、社会的产物和生产者之间的有机统一。在一个完全自由的社会里,总体的人是自由的个体,他是个性已经得到了全面发展、具有无限多的可能性的人类。【14】人类的异化和冲突不可能通过政治和经济革命一次性得到解决,“人类的生活本是一个矛盾的辩证总体,是尼采所说的痛苦与快乐不断地永恒产生与解决的轮回过程……列斐伏尔认为马克思主义哲学革命是实现了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超越,而形成了关于‘总体人’这样一种主体和客体统一性的辩证法构图”【15】。
列斐伏尔的辩证唯物主义试图为“体系化的马克思主义”松绑,进而破除资本主义世界的一种静止的、伪自然性的幻象和拜物教的神秘化,《辩证唯物主义》为列斐伏尔的《日常生活批判》提供了基本的方法论依据,为破解日常生活中的神秘化意识提供了元理论基础。
[1] Alfred Schmidt, Henri Lefèbvre and Contemporary Interpretations of Marx, in the Unknown Dimension, edited by Howard Dick and Klare Karl E. , New York and London: Basic Books, Inc. Publishers,1972,p.334
[2] Henri Lefebvre and Norbert Guterman, Introduction to lenine, cahiers sur la dialectique de hegel, Paris: Gallimard,1938, p.52.
[3] Henri Lefebvre and Norbert Guterman, Introduction to lenine, cahiers sur la dialectique de hegel, Paris: Gallimard,1938, pp.15—16.
[4] Henri Lefebvre and Norbert Guterman, Introduction to lenine, cahiers sur la dialectique de hegel, Paris: Gallimard,1938, p.59.
[5] Henri Lefebvre and Norbert Guterman, Introduction to lenine, cahiers sur la dialectique de hegel, Paris: Gallimard,1938, p.79.
[6] [美]凯文·安德森:《列宁、黑格尔和西方马克思主义:一种批判性研究》,张传平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245—260页。
[7] Henri Lefebvre, Dialectical Materialism, translated by John Sturrock,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edition,2009,p.Exxviii.
[8] Henri Lefebvre, Dialectical Materialism, translated by John Sturrock,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edition,2009,p.85
[9] Henri Lefebvre, Dialectical Materialism, translated by John Sturrock,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edition,2009,p.152.
[10] Henri Lefebvre, Dialectical Materialism, translated by John Sturrock,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edition,2009,p.85.
[11] 刘怀玉:《现代性的平庸与神奇:列斐伏尔日常生活批判哲学的文本学解读》,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6年版,第47页。
[12] Henri Lefebvre, Dialectical Materialism, translated by John Sturrock,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edition,2009,pp.133—137.
[13] Henri Lefebvre, Dialectical Materialism, translated by John Sturrock,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edition,2009,pp.54—59.
[14] Henri Lefebvre, Dialectical Materialism, translated by John Sturrock,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edition,2009,pp.151—152.
[15] 刘怀玉:《现代性的平庸与神奇:列斐伏尔日常生活批判哲学的文本学解读》,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6年版,第91—93页。

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1901-1991),是学界公认的“日常生活批判理论之父”,“现代法国辩证法之父”,区域社会学、特别是城市社会学理论的重要奠基人。
5.日常生活的神秘化意识批判
在1949年到1961年间,列斐伏尔专攻农村社会学,他将马克思主义对宏大的社会经济政治转型与暴力革命的视野转向了微观的、实证性的、底层的社会学研究,他另辟蹊径把马克思主义对资产阶级社会的批判定位在“日常”的经验领域。不同于青年马克思与费尔巴哈人本主义的“类本质”式的理想与应该之间的价值悬设,列斐伏尔的日常研究最初是基于乡村社会与资本主义现代社会的浪漫想象,是存在主义的个体性生活与生存的生命意志与创造性冲动。【1】在列斐伏尔看来,马克思主义哲学的革命批判就是从人类的物质生活实践出发,通过揭示日常生活的异化关系与意识形态的迷人幻象,最终实现哲学的世界化与世界的哲学化。“我们要如何进行才能对神秘的意识进行必要的复原呢?答案是从描绘人们的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开始。”【2】这也是为什么列斐伏尔从对马克思的异化理论的阐释走向了对日常生活批判的逻辑原因。
第一,列斐伏尔指出马克思主义是研究无产阶级日常生活、社会功能和历史地位的科学,马克思主义拒绝成为历史的无聊的旁观者,“作为一个整体,马克思主义实际上是对日常生活的一种批判性认识论”【3】。要想破除资本主义以及唯心主义哲学的看似独立的、自然的神秘的意识形态面纱,必须深入到个体生存的日常生活之中,对日常生活中存在的劳动分工的碎片化以及被彼此孤立的原子化的各种系统造成的异化进行揭露和批判,才能真正一层层地揭穿笼罩在人们平庸与琐碎的日常生活之上的神秘形式与纱幕【4】。一方面,这种批判不仅仅在于从现实的物质生活出发批判性地“研究表达现实生活的观念和反映现实的意识形式究竟是如何出现的”【5】,换言之阐释清楚观念的起源和本质,而且“马克思恩格斯的哲学思想最合乎逻辑地和最系统地涉及生活这个层面,洞察生活、揭示生活。拒绝离开现实世界去追逐另一个世界,批判的理性……成为对人类的意识和对人类的批判,对人的批判和对人类状况的批判”【6】。因为人的意识依赖于他的现实的日常生活,人一定是日常生活中的人,否则他便不存在。另一方面,马克思主义描绘和分析了社会的日常生活以及劳动者的日常生活,指出了可以改造社会生活的方式。人们实际上怎样生活与他们认为的怎样是不同的两件事情,日常生活批判就是要把二者区分开来并找到其中的联系。简言之,列斐伏尔认为日常生活批判的更加重要的任务不是考察人们的物质生产活动而是要重新考察更深层面的被神秘化的观念,思想意识和被神秘化的事物都是以现实的日常生活为基础的,同时前者又装饰和扭曲了现实生活。被神秘化的事物对受蒙蔽的人本身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影响,所以在批判被神秘化的日常生活的同时也要批判被神秘化的人的意识。列斐伏尔试图使马克思主义变成日常生活批判的哲学,用它分析日常生活、批判日常生活,进而超越日常生活,马克思主义哲学只有在对日常生活进行批判的时候才能实现哲学进而超越哲学。
第二,从现实与观念的双重角度去批判日常生活,就必须将唯物辩证法应用于日常生活,借助于马克思的异化劳动理论以及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拜物教理论,列斐伏尔概括性地提出了日常生活批判的主要批判对象。对个体性的批判,其中心主题是“私人意识”。资本主义的劳动分工是个体化的基础,导致个人主义普遍盛行,这种个人主义被资本抽空了其具体的内容和本质而变成了一种抽象的、空洞的、消极的形式,私人意识就在其中诞生。私人意识与其赖以产生的生存条件分离开来,是被剥夺了的异化的个人生活的意识反映。“私人意识具有超出真正人的生物学特征,私人意识正在努力把人塑造成一个人类个体的时候,私人意识也压制了个人,私人意识每时每刻地分割这个人,妨碍个人的发展……如果要改造世界,改造私人意识是根本问题之一。”【7】(2)对被神秘化的事物的批判,核心主题是“被神秘化的意识”。个人主义并非仅仅是一种理论,还是一个客观事实和资产阶级统治的武器,即资产阶级实际上组织日常生活、休闲和家庭生活的方式。被剥夺了现实生活的个人,与他的实际的人的现实和社会现实分离开来,那么他就同时被剥夺了对实践、历史和社会整体的意识。(3)对财富的批判,中心主题是对拜物教和经济异化的批判。马克思主义并不像道德主义和平均主义那样将财富当成恶魔或祸根,而是将财富当成人类劳动的创造性的体现。但是在资本主义私人所有制社会,财富本身并没有变成社会的财富而变成了资本家个人占有的、用来投机或者资本积累的资本。只有小资产阶级才强调人人平等占有的原则,此原则从未超出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或资产阶级的政治经济学范畴。在资本主义社会里,财富却标志着人与自身的分离,财富是人本身的异化,是人的“异化的本质”【8】。这种财富没有成为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条件。(4)对需要的批判,核心主题是心理的和道德的异化。一方面资本家尽其所能地创造虚假的、想象的需要,另一方面工人阶级最简单的需要变成了最难以满足的需要:空间的需要、新鲜空气的需要、自由的需要或者沉思的需要。许多人的需要都有其基本的自然生物学基础,是满足基本生存的需要,但是社会生活改变了那些基本的需要,赋予了它新的形式。换句话说,资本主义从内容和形式上改变了需要本身,制造了消费社会的虚假需要,成为人们心理和道德异化的根源。(5)对劳动的批判,核心主题是劳动者的异化和人的异化。列斐伏尔重新改造了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的异化劳动理论,认为劳动首先是无产阶级为资产阶级的工作,其次,异化劳动已经丧失了劳动的社会本质,再次,人不再是人,变成了生活中资本家使用的工具,最后,人类日常活动的异化。(6)对自由的批判,核心主题是人对大自然和对他自己的自然的权利。资产阶级所谓的私人权利的个人自由保护了“个人意识”的权利和“内心世界的自由”,资产阶级对这种自由顶礼膜拜,便生成了神秘化的意识。马克思主义对自由的定义是具体的和辩证的:通过人的发展本身当作目的的人的发展,才能逐步建立起自由王国,否则市场规律就会笼罩在神秘的、压迫性的、盲目的必然性之上,对人们形成新的支配【9】。
第三,如果说在《被神秘化的意识》中,神秘化概念是对“虚假意识”概念的有力改造并为萨特后来的“自欺”(mauvais foi)概念提供了真正的基础,那么在《现代世界中的日常生活》中列斐伏尔对日常生活中的神秘化意识的批判,就不再仅仅将马克思主义哲学当作批判世界的一种虚假意识理论,日常生活中的神秘化意识就不再是一种虚假意识,日常作为一种规划的客观对象,它的展开是由市场的等价系统,通过消费营销和广告来强制推行的。“日常性”(quotidiennete)强调的是在日常生活中同质化、重复性和碎片化的客观性质,同时也揭露了消费被控的科层制社会符号语言次体系造成的消费者的更深层次的异化,消费者在深度异化了的社会关系中被神秘化的信息所轰炸。日常世界被碎片化为无限增殖的符号次体系,这种次体系成为统治阶级权力神秘化的一种单向的交流形式,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奇怪形式。在列斐伏尔看来,福柯、列维—斯特劳斯、阿尔都塞等结构主义的“反人道主义”声称亲属关系系统、语言、认识论是无主体的结构时,他们并没有探索主体的异化,只是简单地宣称主体的缺席,在理论上宣称主体的无意识或者缺席的必然性,这是最高级的“意识形态神秘化”,这一结果可能并非他们有意为之。列斐伏尔试图在避免将主体本体论化的同时塑造一种主体的社会历史理论【10】。基于这种主体观,列斐伏尔进一步提出了战术与战略之日常生活革命的双重性视野。
[1] 同上书,第100页。
[2] Henri Lefebvre, La Conscience mystifiee, Paris: Le Sycomore,1979,pp.69—70.
[3] [法]亨利·列斐伏尔:《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叶齐茂、倪晓辉译,北京:社科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第136页。
[4] Henri Lefebvre, Critique of Everyday Life (vol. 1): Introduction, translated by John Moore, London: Verso,1991,pp.148—175. 列斐伏尔认为现代的日常生活中存在着诸多的异化形式:例如,“被神秘化的人类意识,工作与劳动的异化,经济生产的异化,心理与精神,道德的异化,工人与其他人的异化,以及人与自然的关系和人自身的本质的异化”。
[5] [法]亨利·列斐伏尔:《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叶齐茂、倪晓辉译,北京:社科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第133页。
[6] 同上书,第131页。
[7] [法]亨利·列斐伏尔:《日常生活批判》第1卷,叶齐茂、倪晓辉译,北京:社科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第137—138页。
[8] 同上书,第147页。
[9] [法]亨利·列斐伏尔:《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叶齐茂、倪晓辉译,北京:社科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第148—159页。
[10] [美]马克·波斯特:《战后法国的存在主义马克思主义:从萨特到阿尔都塞》,张金鹏、陈硕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229—231页。
6.战术与战略:日常生活革命的双重视野
列斐伏尔为什么会提出战术与战略的辩证法?战术与战略之间的辩证关系到底是什么呢?首先,在列斐伏尔看来,19世纪的革命主义与历史哲学赋予了连续性以优先权,将目光紧紧地盯在历史的线性进步之上,以至于资产阶级哲学家把资本主义社会当成了似自然性的、神秘永存的社会形态。其次,第二国际以及苏联的教条主义则将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装扮成了达尔文的进化论或者是经济决定的宿命论,以至于看不到历史发展的非连续性、革命性。【1】最后,列斐伏尔认为我们要辩证地理解连续性与非连续性之间的关系以及二者之间的冲突,他强调渐进式的过程,这样我们既可以看到历史发展的障碍、瓶颈、苦难、断裂与不平衡,又可以看到决定性的革命事件仍旧取决于社会与经济发展过程。列斐伏尔认为人们要使用“战术与战略”的方法破除神秘化的唯心主义历史观,将革命创造的过程付诸行动。
第一,战略是指那种决定性的、戏剧性的历史发展和革命的时刻,是革命性变革的宏大的历史时刻,此时,战略赋予群体以及他们的生活以意义、方向、指引、表现和目标,不是那种为了舒适享乐的目标,也不是哲学家的思辨,而是一种戏剧性的突变。【2】战术则是指无产阶级革命斗争与个体性的斗争消退消失的时候,群体分崩离析,碎片化为更小的群体和原子化的个人,日常生活陷入了沉沦与平庸,现实的革命发展没有更多的行动的可能性而裹足不前的时候,列斐伏尔告诉我们此刻我们能够在战术的维度和层次上来考察日常生活,进而挑战资本主义看似风平浪静的日常生活微观领域的压迫与统治。
日常生活批判将揭示,在其模糊性背后所隐藏着的作为整个社会中那些部分群体(如妇女、年轻人、知识分子等)的战术和战略。无论这些战术和战略是摆在桌面上的,还是隐藏起来的,我们总可以辨认出它们,辨认出这些战术和战略表达它们的方式。【3】
可见战略与战术二者是辩证的、相辅相成的关系,是因为在列斐伏尔眼中,马克思主义的宏大的社会历史革命叙事并不能完全解决微观层面的日常生活中的所有事情,尤其是在“消费被控的科层制社会”,宏观的阶级革命和危机处于低谷,日常生活成为统治和压迫的新的重灾区,即战术成为反抗剥削和压迫的重要手段。列斐伏尔在将视野转向微观的政治革命的同时,并没有放弃马克思的总体性的、历史性的革命目标。所以革命斗争除了针对政治组织性的国家之外,还必须通过市民社会争夺文化上的领导权职能,这也是葛兰西所说的“阵地战”,与列斐伏尔所谓的争取在日常生活中反抗资本主义统治的“战术”概念具有同样的政治内涵。
第二,后来情境主义国际日常生活批判研究的另一位大师米歇尔·德塞托继承并进一步发挥了列斐伏尔的战术与战略的辩证法。德塞托的核心论点是日常生活的消费实践活动具有“战术”的特征,这种微观的日常战术类似于“前现代神话中的无赖,他们是如此狡猾灵巧,浑身充满了策略性的花招和伎俩,玩一些小聪明的把戏,假装反讽,并声东击西,充满诗意而又蕴含着好战的元素”【4】。在德塞托看来战略恰恰与战术相反,战略力图殖民化一个可见的、特殊的空间,使之成为为统治和资本服务的一个“大本营”,也就是说在德塞托看来战略是指资本主义通过各种统治和规训的实践造成的一种被控制的特殊结构与空间。战略试图通过将时间与记忆还原为可见的和可读的系统之中的要素而否定它们。战术则相反,它是分散的、隐藏的与边缘化的,是在日常的具体情境中的具体要求的临时反应。战术类似于古代的智者学派的讽刺术,目的是使那些弱者看起来更加强大,把握行为的机遇,赋予他们一定的权力去对抗他们不敢直接抵抗的现存的权力结构,它是晚期资本主义社会的形式化、同质化统治中的边缘存在,是可见的资本与商品统治的消费社会中的不可见的私人地带的抵抗与创造性活动。这是阿多诺、马尔库塞、福柯以及阿尔都塞等左翼分子都普遍忽视的边缘化的实践行为。【5】“许多日常实践,例如,言说、阅读、行走、购物、烹饪等都属于战术的类别。更广义地讲,大多数‘实践的方式’都属于战术类别:‘弱者’战胜最‘强者’(权贵、疾病、事物或者秩序的暴力等)的胜利。”这些战术“是带着不同的利益和愿望的计谋的异质性系统,它们在一个强加的起伏的地形中流动、往返、漫溢和分流,就像大海渗入到岩石和错综复杂的既定秩序中激起泡沫四溅的运动”【6】。
第三,列斐伏尔与德塞托的观点并不一致。列斐伏尔虽然批评了现代社会的异化与拜物教,但是又认为现代化代表着人类的解放的希望,技术与物质生活仍旧是社会主义的基础,最重要的是寻求一个社会经济、政治与文化关系的总体性的变革。而德塞托则受到了精神分析与后结构主义的影响,放弃了马克思主义总体的批判目标和完整的革命目标。列斐伏尔与德波都反对资本主义对文化的殖民化导致的碎片化,主张自治与自我管理,他们认为这一点与马克思主义的人类从自在走向自为的规划是密不可分的。而德塞托则相反,他认为不能将内在复杂而多样的世界还原为同质化的,这样的做法是对他者存在权利的否定,世界本身就是碎片化与多样化的,德塞托更青睐非系统化的多元主义的文化品质,这是具有“自主性”的大众生活于其中的边缘区域,而不是列斐伏尔那种具有“普罗米修斯”式的总体人。德塞托认为人们会以许多不可见的方式、非直接的方式去反叛、改变权力的结构。【7】所以德塞托研究日常实践的目的就是要去发现和挖掘晚期资本主义的日常生活中隐藏的那些创造性的、自主性的、抵抗性的自我表达的瞬间。总之,德塞托为我们具体化的日常生活提供了别样的认知方式,并且指认了在平庸的烦琐的日常生活中人类是如何行动的,抵抗的形式是如何具体地发生的。但是德塞托过高地强调了大众消费与日常实践的“乌托邦”品质,低估了列斐伏尔与齐格蒙特·鲍曼所批判的消费主义的统治功能。列斐伏尔终究还是一位乌托邦主义者和理想主义者,所以他始终坚持一种乐观的革命理想,认为在日常生活的最恐怖的黑暗的腹地,却闪烁着微弱的反抗与革命的光亮:“对日常生活情境的研究其实就是假设有一种干预现实的能力,假定了日常生活中潜存着一种重构的可能性。”【8】这是一个开放性的空间,“因为它有一个熟悉的名称:都市生活或者都市社会”【9】。
7.结语
列斐伏尔终其一生都始终认为自己对马克思主义的最大贡献是提出了日常生活批判理论,而其中非常重要的环节是对日常生活中神秘化意识的批判性反思与祛魅。无论是他在《被神秘化的意识》中提出的神秘化—去神秘化的意识辩证法,还是其为了真正揭示日常生活的异化而对马克思的异化劳动理论进行创造性阐释的“辩证唯物主义”,其根本原则都是始终坚守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与社会生活实践的辩证统一原理,其目标都是批判反思资本主义现代性对日常生活的根本影响,进行日常生活革命,正是在这种不断反思的过程中创新和发展了马克思主义哲学。日常生活批判针对的不是某种实证主义的日常生活特殊活动,而是针对日常生活的具体的总体性,它也并非脱离现实的形而上学玄思,而是始终立足于马克思生产关系再生产的方法对现实社会生活的有机的整体分析。
到了20世纪70年代,面对全球迅猛的都市化实践,列斐伏尔提出只有一种开放性批判性的都市社会理论才能表达新矛盾的中心问题,这就使他进入到对空间生产问题的系统思考,后者是对日常生活批判理论的系统深化具体化,其中也包括对空间表象这种新的神秘化知识的强有力的批判,这种神秘化知识是资本主义抽象空间矛盾的颠倒再现,列斐伏尔的“抽象空间”概念和他提出的对抽象形式进行社会学批判的思想,与卢卡奇、阿多诺、普殊同等人对资本主义社会统治形式的研究具有异曲同工之妙。列斐伏尔作为“西方马克思主义”奠基人的重要哲学地位及其理论价值和意义需要我们重新深入研究。列斐伏尔关于被神秘化的意识、具体抽象社会统治形式的研究,对于思考日常生活与社会文化成为资本主义再生产的重要领域具有重要现实意义。面对当代资本主义阶级斗争的多种空间生产形式,列斐伏尔曾经的理论呼声就更显重要:即必须反对抽象同质化的、经济决定论的马克思主义,以差异性的空间政治哲学重新想象马克思主义【10】。
[1] Henri Lefebvre, Critique of Everyday Life (Vol.2): Foundations for a Sociology of the Everyday, London: Verso,2008, p.133.
[2] Henri Lefebvre, Critique of Everyday Life (Vol.2): Foundations for a Sociology of the Everyday, London: Verso,2008, p.134.
[3] Henri Lefebvre, Critique of Everyday Life (Vol.2): Foundations for a Sociology of the Everyday, London: Verso,2008, pp.134—135
[4] [法]米歇尔·德塞托:《日常生活实践1:实践的艺术》,方琳琳、黄春柳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39—40页。同时参看Gardiner M. ,Critiques of Everyday Life,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pp.171—172.
[5] Gardiner M. ,Critiques of Everyday Life,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p.164.
[6] [法]米歇尔·德塞托:《日常生活实践1:实践的艺术》,方琳琳、黄春柳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95页。
[7] Gardiner M. ,Critiques of Everyday Life,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p.171.
[8] Henri Lefebvre, Everyday Life in the Modern World, London: Transaction Publishers,1994,pp.188—189.
[9] Henri Lefebvre, Everyday Life in the Modern World, London: Transaction Publishers,1994,pp.189
[10] Henri Lefebvre, Critique of everyday life (Vol. 3), London: Verso,2008,pp.109—122
(此文收录于《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十三辑)
本文是江苏省双创博士项目(R2020SCB27);江苏省社科基金青年项目“空间正义视域下江苏城市群治理现代化研究”(20MLC003)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