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肖:“奥斯维辛”需要被反思和书写
灾异的书写(一)
本文节选自 布朗肖作品集《灾异的书写》
[法]莫里斯·布朗肖 著
魏舒 译,吴博 校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

作者简介:莫里斯·布朗肖(Maurice Blanchot),1907-2003年,法国著名作家、思想家。他的作品和思想影响了整个法国当代思想界,如乔治·巴塔耶、列维纳斯、萨特、福柯、罗兰·巴特、德里达等,布朗肖在这些人的文本中形成一种“深渊般的回响”
封底说明:布朗肖晚年思考了“奥斯维辛” ,但他独特的思考在于把它当作灾异或灾变事件。中性意义上的灾异还不是灾祸,灾异与遗忘有关,它打开一个中性空间,作为“之间”在在场与缺席的外面。在灾异中, 只有灾异如同解体的星际在警醒着,“灾异是礼物, 它给出灾异;它并不考虑存在还是非存在”。它只是拒绝与抵制一切现成之秩序。而在纳粹的集中营里,所有的面容只导致对生产本身的否定,每个人已成为集体的匿名的脸,人甚至害怕自己的面容,集中营没有位置给面容 。
灾异摧毁一切却在同时让一切保持原状。它并不会触及这些或者那些,“我”并不在它的威胁之下。而是如果借由赦免抑或置之一边,灾异可以威胁到我,它威胁到的是存于我之外的我,一个我之外的消极地成为他者的他者。灾异并无损害,它所威胁的是不可被触及的,我们不能判断它威胁的对象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边,这种威胁的无限性已以某种方式摧毁了所有的界限。我们就在灾异边缘,却无法把它清晰定位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上:它总是已经发生的,但我们一直身处它的边缘,或受到它的威胁,所有说法都牵涉到未来,如果说灾异既不会永不出现,也不会了却一切。思考灾异(如果这是可能的话;但如果我们预知灾异就是思想的话,这将无法实现),也就意味着不再存在一个未来用于思考它。
灾异是分离的,即最为分离之物。
当灾异突然到来之时,它其实并未发生。灾异是其自身的迫近,然而,因为未来,那个我们用过去时的秩序来构建的未来,属于异灾,灾异总是把未来抽离出来或者是劝阻开。因此对于灾异而言,并没有未来的概念,因为没有它发生完成所需要的时间和空间。
他不相信灾异的存在,不论他活着还是死去。没有任何法则能与之相称,同时,有一种漠不关心,对于灾异的冷漠。夜,不眠之夜,这便是灾异,缺少黑暗的夜晚,亦没有光明将其点亮。
圆,沿着一条精巧而准确的延长线延伸下去,构成了一个永远都没有中心的圆。
“虚假”的统一性,以及对“统一性”的模仿、对“统一性”的摧毁力,要比直接质疑它的摧毁力更大,至少直接质疑是无法成立的。
书中的书写会不会在被每个人读懂之时对它自己来说却是难以辨认的呢?[ 雅贝斯 (Jabès) 难道不是已经基本上跟我们表达过这个意思了吗?]
如果灾异意味着同星辰分离(衰落则标示着迷失,当偶然性之间的关系自高处戛然而止),这是应灾异之需而坠落。灾异才是法则,是最高法则抑或极限法则,是无法被编码的法则多出的部分:我们未被告知的命运到底是什么?灾异不会看我们,它是没有视觉的无限,它无法像失败或纯粹简单的损失那般被度量。
任是何物也都无法满足灾异,即纯粹的废墟中的毁灭与它并不相宜,同时,整体性之思又无法界定其界限:一切事物被损害、被摧毁,神和人重新走向缺席,虚无代替了一切,这一切同时太多又太少。灾异并非大写,它也许会让死亡变得徒劳无功。在将死亡取而代之的同时,它和死亡的跨度并不叠加。死亡有时候(也许错误地)会给我们这样的感觉,如果我们死去,即可避开灾异,且不用将自己委身于灾异一一而“自杀将使我们解脱”的错觉也来源于此(然而意识到这是错觉并不会让错觉消失,也不能使我们回避它)。必须要通过强调它来削弱灾异的黑暗色调,这灾异将我们暴露于被动性的某种想法之中。相对于灾异我们是被动的,而灾异也许就是这种被动性,在此之上它永远地成为过去。
灾异安排着一切。
灾异:它不是已变得疯狂的思想,甚至也许都不是思想本身,后者总是承担着疯狂。
灾异将思考死亡这个避难所从我们手中剥夺:将我们从灾难性和悲剧性中劝止,使我们失去对一切意志与内在活动的兴趣,亦不再允许我们玩味这样的问题——为了识得灾异,你到底做过什么?
灾异是站在遗忘这一边的,那种不留一丝记忆的遗忘, 对那些还未曾留下痕迹的静止不动的撤退,也许是无从记忆的,借由遗忘来回忆,它再次降临。
“你是否为了解而遭受痛苦?”这是尼采提出的一个问题,前提是我们没有错误理解“遭受痛苦”这四个字:是一种承受,相对于全然看见和全然认识的处于撤退中的绝对被动性的“脚步”(否定)。除非认识将我们承载,将我们放逐,这认识并不是对灾异的认识,却是作为灾异本身,通过灾异而达成。我们被未知的无知驱使,但却并不相触,并不与其面对面,并由此不断遗忘。
灾异,是对微小的忧虑,也是随机性的最高主权。这让我们承认,遗忘并非否定性的,或者说,否定性并不会在肯定之后(被否认的肯定)来到,但是却和一种更古老的东西相关联,它来自从未被给予的远古时代的深处。
确认无误的是,相对于灾异我们死亡得太晚,而这却并不能让我们打消死亡的念头,这将诱使我们在避开总是太晚的时间的同时去承担不合时宜的死亡,只和作为复返的灾异相连。
永远都不会感到失望,并不是因为缺少失望,而是因为失望永远都是不充分的。
我不愿意说灾异是绝对的,相反地,它会让绝对迷失方向。它循环往复,以一种外在的让人觉察不到却异常剧烈的瞬时性,慌乱地流浪着,如同一个无法抗拒或意想不到的从决定之外来到我们脑海中的一个决心。
阅读,书写,就像我们生活在灾异的留意之下:暴露于没有激情的被动性之中。遗忘的兴奋。将要说话的人不是你,让灾异为你而说,要么借由遗忘,要么借由沉默。
灾异已经超越了危险,即使当我们处于……的威胁之下。灾异的特征是让人永远都只处于它的威胁之下,如同对危险的超越。
思考,这意味着把灾异命名为(叫作)某种思考之后的产物。
我并不知道我是怎么想到这里的,但是有可能我是思考到要和思想保持距离,因为想到了这样一个词:距离。但是一直探究到思想深处(这种底部的边缘的思想),难道不可能仅仅是转换一下思想?从这里出现了这条指令:不要改变思想, 而要重复它,如果这是可实现的。
灾异是一种馈赠,它赠予的是灾异本身:这就好像它超越存在和非存在之外。它并非降临(avènement,一切来临的事物的专有名词),这并不会发生,我甚至想都不会想这一点, 除非没有这样的认识,或者说还没有具备这样的认识。这又会不会是那些没有到来的事物的来临呢?那些来临却没有来到的事物,存在之外的事物,仿佛漂流而来的?仿佛一次死后的灾异?
不思考:这,毫无保留地,极度地,在思想的痛苦流逝中。
他自言自语道:你不会自杀的,你的自杀会在你动手之前发生。或者说,他的死亡与死亡本身并不相配。
太阳下无边无际的空间并不是为了见证白昼,而是为了那些从星星中解脱出来的夜晚,那多重的夜晚。
“要了解人类保持着怎样的节奏”——阿尔基罗库斯。节奏或语言。普罗米修斯说:正是在这样的节奏中,我被吸引住了。不断变幻的轮廓。那节奏到底是什么呢?节奏的谜题背后隐藏的危险。
除非这样一种通过不停地梦见人类,直到梦见自己而 最终抽象成存在(这些动机变成了这一存在的可以被辨认的符号)的纯粹节奏性动机的确切数目存在。(马拉美)

斯特芳·马拉美 (1842-1898年)
灾异并不是阴暗的,它从它可能和某人产生的一切关联中解放出来。我们通过语言来认识它,那从愉悦学问中诞生的语言。但是对于那些存在于思想之中,并说服我们保证其不被思考、以靠近我们来远离我们的人来说,灾异是未知的,一个未知的名词。只有暴露于消解孤独并超越所有具有思想的物种的灾异思想之中,就如同一次来自外在的激烈的沉默且灾难性的肯定。
一次非宗教性的重复,没有悔恨也没有怀念,不被需要的复返;灾异难道不是极端的独特性的重复和肯定吗?灾异抑或是无从验证的和不恰当的。
孤独是不存在的,如果这种孤独无法将孤独本身消解,以向多重的外界暴露其独一性。
岿然不动的遗忘(无从回忆的记忆):没有悲痛的灾异正是基于此而被描述的,在不否认也不预告的某张通行证的被动性中,如果不是不恰当的复返。灾异,我们在其他也许欢乐的名词之中认识它,拒绝接受所有的词汇,如同它拥有可以替代所有词汇的一切。
平静,燔祭之灼烧,正午的毁灭一一灾异的平静。
他并没有被排除在外,却仿佛一个不再进入任何场所的人。
被被动的温柔所穿透,如此,他仿佛有了某种预感—— 对于也许是最温柔的意外的灾异的记忆。我们并未和灾异生活在同一时代:这是它的不同之处,而这一不同之处是它的一 种友好的威胁。灾异将可能发生得更多、更过分,而这种过分只在不纯粹的失去中被标记。
如果灾异是思想,它不是一种灾异性的思想,而是一种来自外边的思想。我们无法进入外部,但外部总是能够迅速触碰到我们。
灾异,在自我限制,一种没有破坏性的束缚的限制,灾异复返,它永远只会是灾异后的灾异,悄无声息的回归,没有破坏性,由此它自我藏匿。藏匿,便是灾异的后果。
“但是,在我看来,只有在温柔中才能造就伟大。”(西蒙娜·韦伊)我也许会说:只有温柔才能造就极端。过度的温柔带来疯狂,温柔的疯狂。
思考,消失:温柔的灾异。

西蒙娜·韦伊 (1909-1943年)
“只有一本书才会引发爆炸。”(马拉美)
没有试验过的灾异,即它遁逃所有经验的可能性——写作的界限所在。必须要重复的是:灾异会描述。这并不意味着灾异如写作的力量那样,可以从写作中被排除,即作为某种“外”文本。
正是黑暗的灾异承载着光明。
恐惧一光荣,这些名词总有沦落为某种诨名的危险,即便被裹挟进匿名运动中也无用:被鉴定,被统一,被固定,被扣留在此时此刻。评论家——批评或是赞扬——说:这便代表了你是谁,你在想什么。写作的思想总是被灾异劝阻和等待,它在名词中变得可见,被命名,仿佛被拯救,同时也被抛向赞扬或者是批评(它们是一回事),也就是说被抛向了某种幸存。这些名词的藏骸所,那些从不空虚的头脑。
碎片,再加上不稳定性(不可固定性),预示了紊乱和动荡。
施莱尔马赫:在创作一部作品时,我拒绝创作自我或者是塑造自我,我通过某种外在的事物来实现自我,并把我自己放在整个人类的无名的延续中,而艺术作品和死亡之间的关系就来于此——在这两种情况中,我们会靠近危险的界限,一个关键点,到达这个点后,我们会突然复返。同样的,弗里德里希·施勒格尔说:对溶解于死亡之中的向往,“人类无论在何处都是站在最高处的,比神还要高”。通往界限,边界的通道。还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每当我们开始写作,我们只写了极少——极少就是极多——,我们就知道,我们在靠近界限—— 危险的界限——在那里回归正在发生。
对诺瓦利斯而言,人的精神世界并非动荡、不安,而是休息(没有矛盾的中立点)、迟钝、笨重,上帝是“密度无限大的金属,在所有存在中最重也最具有实体性”。“处于不朽中的艺术家”必须要以 “零度成就”的状态工作,在那个状态下,灵魂和身体将不会感知到彼此,即萨德口中的麻木不仁。
面对词汇的疲惫感,也是对于彼此疏留的词汇的欲望,破碎在它们拥有的被称为“意义”的权力中、在它们被称为“句法”或者“系统的连续性”(条件是这个系统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被预先完成了,而现在,已经完成)的组合中。疯狂永远不会发生在现在,而是在非理性的延续中,比如 “他明天就会疯掉”,我们不能够用疯狂来扩大、加重或者减轻对它的思考。
权力=团队首领,它是从掌控者一词派生出来的。权力(macht)是方式,是机器,也是可能的运作规则。一台发狂的、充满欲望的机器徒劳地想让无法运作的机制运转起来。“非权力”不会狂热,它总是偏离出沟谷和航线,隶属于外部。仅仅这么说是不够的(说“非权力”):人们能够拥有权力,条件是他们不使用权力,因为这是对神性的定义;对占有欲的节制和克制也是不够的,如果它不能够预知到它是灾异的征兆。只有灾异才会在掌控之外。比如说,我希望有这样一位精神分析心理学家,能看出灾异发生的征兆。对想象的权力,条件是把想象理解为能够避开权力的事物。重复意味着“非权力”。
我们会有持久不衰的说(思考)的需要:我忽然想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这意味着与此同时,这件事情不能够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也不能按照重要性的顺序,而是要按照输出和放逐的顺序出现。重复。
在一些“野人”部落(没有国家概念的部落),首领必须通过词语来确立统治权:不能沉默。同时,首领的言语并不是为了被听到而说出——因为没有人会在意首领在说什么,或者是人们佯装没在意。而首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说,而是重复对传统生活规则与标准的庆祝。那这种来自权力之所的言语到底是为了满足原始社会的什么需要呢?空的需要,首领的话语就是话语本身,因为它是从权力中分割出来的。首领必须在言语的元素中游移,即在暴力的反面移动。首领话语的职责在于,这些空洞(不空洞的、传统的、传播性的)话语的恒定流动是他对于部落的责任,是无限的职责,是禁止说话者变成弄权者的保证。
有问题,却没有疑问;有问题,却没有回答的欲望;有问题,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只是将要说出的。提问,对超越问题一切可能性的质疑。
那些评论或者是推动游戏的人,已经加入到游戏中去了。
人们是如何断言的:“那些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知道的,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使你痛苦吗?”我不是那些我不知道的事物的中心,痛苦有它自己的学问,可以覆盖我的无知。
欲望:使一切比一切更多,并最终仍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