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列斐伏尔与社会批判理论

列斐伏尔与社会批判理论(2019)

【美】克里斯·奥坎 著

王雪郦 译 

作者简介:克里斯·奥坎(Chris O Kane)是苏塞克斯大学博士,美国纽约城市大学约翰杰伊学院教师,主要从事法兰克福学派社会批判理论研究,其博士论文是《论马克思、卢卡奇、阿多诺与列斐伏尔的拜物教与社会统治思想》。

1.引言

尽管已经在西方马克思主义和黑格尔式马克思主义的经典著作中被验证了广泛的密切性【1】,但是,亨利·列斐伏尔和西奥多·阿多诺及其批判理论【2】之间仍然还有更多更细致的相似性有待发掘。列斐伏尔和阿多诺在这些历史叙述中的旗帜性角色可能与缺乏两者的紧密比较有关系。列斐伏尔通常被看作“异化的重要预言家”【3】的同时,他还是一个永远乐观的浪漫人道主义者,最先提出了无数创造性地抵制日常生活中异化的愚昧化的种种方法,一直到1968年5月,甚至以后。同样地,阿多诺则经常被描绘成一个顽固愚钝的人,他的悲观主义最终削弱了他的能力,使他无法及时看到对资本主义文化工业和工具理性的反抗是同时出现的,由此弱化了他自身的批判性。虽然这些人物定位类似于陈词滥调,但当它们被结合到其他有助于该两者被接纳的原因,比如阿多诺文化研究中稳定抵抗的责任或者列斐伏尔对地理学更复杂说明的理论阐发【4】,比起他们的黑格尔式西方马克思主义,列斐伏尔和阿多诺几乎不具有更多的共同点。这可能说明了为什么尽管列斐伏尔和阿多诺对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的解读受到了不断更新的兴趣关注【5】,涉及阿多诺和列斐伏尔密切性的近期研究仍然是从西方马克思主义视角出发的。那些研究指出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分析”中,他们关于“商品化和异化思想的解读和应用”的看法具有非常广泛的相似性【6】。但是,这一条路径不仅忽视了列斐伏尔和早期法兰克福学派及阿多诺学系间一些重合的例子【7】,而且也略过了——正如阿尔弗雷德·施密特(Alfred Schmidt)和格雷格·查诺克(Greig Charnock)已经指出的——在阿多诺的批判理论和列斐伏尔的批判马克思主义之间更精确的密切性,更不用说他们的理论亲缘为当代批判理论提供的更具生产意义的相关性。

在下文中,我将通过与阿多诺及其社会批判理论的比较来审察列斐伏尔的作品,提供关于亨利·列斐伏尔的社会理论的一个新视角,最终点明他们在社会批判理论上的当代相关性。为了做到这一点,我首先分析了阿多诺的社会批判理论,在他的资本主义社会否定总体性的否定人类学批判中,他是如何运用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来完成一种对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社会建构和持续的、匿名的、超个体的社会控制的批判的。接着,我转而重建了列斐伏尔对马克思以及后者在社会空间理论中扮演的角色的阐释。在这里,我认为列斐伏尔模拟了阿多诺的社会批判理论,运用他对马克思的拜物教理论的解读来批判资本主义社会建制及其结构性统治。但是正如我要说明的那样,相较于阿多诺的否定人类学,列斐伏尔的资本主义社会批判受益于人道主义的基石,它持续地反对着统治的界限以维护固有的人本主义含义。这引导我去展示列斐伏尔对马克思的解读是如何为他的社会空间批判奠定基础的,在这里我特别关注到,列斐伏尔是如何把马克思作为一个浪漫人道主义者的人本主义形象建构,与提倡一系列人道主义抵抗的同时以问题域的方式合并了无数统治形式的扩张性异化概念结合起来的。在这一理论重建中,我借鉴了阿尔弗雷德·施密特和格雷格·查诺克关于列斐伏尔和阿多诺的批判理论的研究,结合我自己的比较性重构,来指认一种列斐伏尔的和阿多诺的当代资本主义社会批判的当代相似性。

1. 参见例如 Anderson, Perry. Considerations on Western Marxism. London: Verso,1979(中译本可参考佩里·安德森《西方马克思主义探讨》,高铦、文贯中、魏章玲译,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Jay, Martin. Marxism and Totality: The Adventures of a Concept from Lukács to Habermas. Berkeley: UniversityofCaliforniaPress,1986.

2.我使用的术语——阿多诺式批判理论——指的是批判理论家们的地下潜在性传承,在这个例子中是阿尔弗雷德·施密特和开放马克思主义,他们寻求阿多诺社会批判理论的进一步发展,特别关注其和政治经济学批判之间的关系。

3.Merrifield, Andrew. Henri Lefebvre: A Critical Introduction. London: Routledge, 2006, XXXII.

4.参见Charnock, Greig. “Challenging New State Spatialities? The Open Marxism of Henri Lefebvre” in Antipode42:5(2010):1279–1303; Wilson, Japhy. “‘The Devastating Conquest of the Lived by the Conceived’: The Concept of Abstract Space in the Work of Henri Lefebvre” in Space and Culture16:3(2013):364–380.

5. 参见Stanek, Łukasz. Henri Lefebvre on Space: Architecture, Urban Research, and the Production of Theory.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11; Braunstein, Dirk. Adornos Kritik der politischen Ökonomie. Bielefeld, Transcript2011; Bonefeld, Werner. Critical Theory and the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London: Bloomsbury, 2014; Lotz, Christian. The Capitalist Schema: Time, Money, and the Culture of Abstraction. Lanham MD: LexingtonBooks,2014.

6. Dahms, Harry. “How Social Science is Impossible Without Critical Theory ” in No Social Science Without Critical Theory, Harry Dahms (ed. ),249–305. Bingley: Emerald Publishing Limited,2008,159.

7.例如诺曼·古特曼(Norman Guterman),他是列斐伏尔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时期的助手和联合翻译者,后来在纽约的社会研究所工作,与利奥·罗文塔尔(Leo Lowenthal)共同写作《先知的欺骗(Prophets of Deceit)》。正如斯图尔特·埃尔登(Stuart Elden)也指出的那样,至少霍克海默在1947年2月25日写给古德曼的信中提到过他正在阅读列斐伏尔的作品。此外,阿尔弗雷德·施密特不仅将《辩证唯物主义》翻译成德语,还将列斐伏尔的一篇文章收录在他编辑的纪念《资本论》150周年的作品集中。最后,从20世纪60年代起,阿多诺多次出现在列斐伏尔的作品中。

2.阿多诺的社会批判理论

尽管接下来谈及的《启蒙辩证法》通常被认为是阿多诺的批判理论全面超越以往历史成果的工具理性批判【1】,但是在这一部分我认为,阿多诺在20世纪60年代阐述的社会批判理论是通过借鉴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来形成一种对社会建制和资本主义社会否定总体性中结构性的、匿名的、颠倒的、超个体的社会统治的批判,这种统治迫使个人再生产出迫害自身的敌对关系,并由此延续他们的非人性【2】。

阿多诺在《德国社会学中的实证主义之争》的导言里为这一社会批判理论及其否定人类学勾画了一个令人信服的轮廓。在阿多诺看来,资本主义社会本质上是一个“统治基础上的社会”,这种社会“不仅剥夺了自身和人类———其强制性成员的尊严,甚至不允许他们成为被解放的存在,即在康德语境中拥有自尊权利的存在”。因此,这样一个以资本积累的社会动力为中介的“作为一种人类间关系”的社会“既包含了人,又构成了人”。但是,因为“社会被包含于客观的类自然本质中这一点,是其相反特征,最终是其非理性,所以如果可能的话,这一社会理论的任务正是在于充分反映此现象并且揭露其根源”【3】。

正如这一文本指出的那样,阿多诺的社会批判理论是以他对占主导地位的“交换”这一类自然本质的说明为前提的。更准确地说,它解释了阿多诺是如何将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解读为一种社会建构和社会统治的批判理论,在马克思的这一批判中,“人们自身之间特定的社会联系……假定了……物之间关系的虚幻形式”【4】,这些形式又构成了超个体的、颠倒的社会统治形式,其中个人“在社会中的行动,对他们来说,也是由物产生的行动,而这些物,不是处于他们的控制之下,而是事实上反过来控制他们的”【5】。

这是因为,在阿多诺看来,马克思在晚期而不是早期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中,描绘了资本主义社会是如何以一种特定的历史的方式来决定永恒规律和内在人类本质的,由此,社会关系在代际间的变更与交互引发了利益生产的阶级关系【6】。此外,既然通过“交换”,这一过程以两种方式实现了———其一是工人通过出卖其劳动力获得补偿,其二是当商品在市场上出手时利润由此获得———那么交换不仅对这一更新过程很关键,而且在起着中介作用的同时,逐渐拥有了社会意义上客观的、匿名的和超个体的拜物教特质,并强迫个体不断再生产出保障其特质的社会关系。因为对于阶级关系的一方面而言,工人必须出卖其劳动力以生存,另一方面,资本家必须剥削工人赚取利益以便维持资本家的身份。所以,正是再生产的这同一个过程,促使交换强化了其结构性的拜物教特质,也让个人在使自身永恒化的对抗性关系中遭到迫害。最后,这一整体过程同时也神秘化了其起源:因为交换所具有的匿名的、类自然的特征掩盖了建构和再生产这些特征的社会联系,最后形成了它们是超历史的和非剥削的自然规律的印象【7】。

因此,阿多诺对马克思拜物教批判的解读,其实是阿多诺批判性地叙述社会建制和社会总体性的结构性统治的“一把钥匙”【8】。正如汉斯—乔治·巴克豪斯(Hans-Georg Backhaus)指出的那样【9】,阿多诺的观念传递的是这样一种解释:社会是主体的和客体的。因为以利润生产为目的的阶级关系构成了交换这一“中介概念性(mediating conceptuality)”,这一概念性以交换抽象的拜物教形式“为所有重要的社会事件提供了客观有效的模型”【10】,同时反过来塑造了这些关系中的个人,使他们的非人性永存。这意味着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决定人类命运如何揭露自身的法则就是交换法则”【11】。但是,相较于前哈贝马斯式的“批判理论家们”,阿多诺并不将经济视为一个差异化的社会领域。相反,通过将黑格尔的总体性概念和他对交换抽象的拜物教形式的理解结合起来,阿多诺坚持认为,现代生活的所有领域在否定总体性支配性地再生产的动力中是交织在一起的。几乎一切事物,从(确保这些关系稳定的)官僚阶级的活动到我们对交换的依赖性逐渐增强的日常生活的最低限度,都是以交换的拜物教式概念性为中介的。因此:

“经济过程把个人利益简约为一个总体的公分母,而这总体是否定性的,因为它的基本的抽象作用能使它脱离个人利益,但它同时又恰恰是由个人利益构成的。那种再生产着生命的保存的普遍性同时又在愈发构成威胁的程度上消灭了生命。正如黑格尔所认为的那样,自我实现的普遍之权力和自在的个人的本质不仅不是同一的,而且总是相反的。在假定单独的经济领域中,个人不纯粹是性格面具、价值的动因。在他们觉得他们已经避开经济的首要性的地方———深入到他们的心理,未被理解的个性的妓院———他们仍是在普遍之强制下作出反应的。他们越是和普遍相统一,作为无望的顺从的奴仆的他们就越和普遍不相统一。在个人自身表现出这样一个事实:把个人包括在内的整体只有通过对抗才能维持下去。【12】”

不过,按照马克思的观点,这种社会理论的关键要点,并不接受这种动力的类自然本质,也不接受尽管损害了人的主体性、但要求回归原始状态的不可避免的回溯。相反,它指出了其对立特征,以及在指出其起源的同时隐藏在交换的客观虚幻表象背后的最终的非理性,以及构成自然新陈代谢关系的资本主义形式的阶级对抗关系。通过这样的方式,批判理论使这些关系、生产和再生产这些关系的拜物教式交换运动及其危机倾向和令人痛苦的持久性,都被去神秘化和否定掉了。

总而言之,阿多诺的社会批判理论利用了他对马克思拜物教批判的解读这一理论资源,来批判为超个体的、匿名的和颠倒的拜物教式交换运动的社会客观性所支配的社会建制及其结构性动力,它使个人受到损害,并使其简化成为人格面具。与他后来对自然历史的论述相结合,阿多诺的批判理论追溯了作为自然的、历史的否定人类学的人类历史的发展,在这一发展过程中,外在自然的统治已经超越了人类内在自然的统治程度,从而阻碍了人类自身的自我实现。这一社会批判理论,解码了使否定总体性永恒化的人类关系,旨在否定前后两者——建立一个非强迫性代际关系的社会,和实现自由与人类的全面发展——间的支配性关系。

1. 关于这一诠释的经典论述参见 Habermas, Jürgen and Thomas Y. Levin. “The Entwinement of Myth and Enlightenment: Re-Reading Dialectic of Enlightenment” in New German Critique 26(1982):13–30. 关于重述这一点的最新研究参见 Chari, Anita.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the Senses. New York: Columbia,2016.

2. 关于更深入地重构阿多诺后期对马克思的阐释和他的社会批判理论之间的关系, 参见O’Kane, Chris. “Introduction to Theodor W. Adorno on Marx and the Basic Concepts of Sociological Theory” in Historical Materialism 26:1(2018):137—153. 关于进一步发展阿多诺后期批判理论的相关阐释这一观点,而不同于目前主导性的关于阿多诺思想发展历程的所谓描述,参见O’Kane, Chris. “Society Maintains Itself Despite all the Catastrophes That May Eventuate: Critical Theory,Negative Totality,and Crisis” inConstellations25:2 (2018): 287–301.

3. Adorno, Theodor W. The Positivist Dispute in German Sociology. London: Ashgate Pub Co,1981,41f.

4. Marx, Karl. Capital. Volume I: A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Ben Fowkes (trans. ).London: Penguin Classics,1992,165.

5. Marx, Capital. Volume I,167f.

6. 关于阿多诺对早期马克思的批判和异化概念的人本主义阐释,参见 Adorno, Theodor. W. The Jargon of Authenticity. London: Routledge,2002,61–63; “Dasein in Itself Ontological” in Negative Dialektik. Frankfurt a. M. :Suhrkamp,1997. 下面我将引用英文版的《否定辩证法》,邓尼斯·瑞德蒙德(Dennis Redmond) 译本。[http://members. efn. org/~dredmond/ndtrans.html(05/07/18)]反对人格主义。(像网站上瑞德蒙德译本一样,我将在下面提供格言的名称来代替页码。)关于他的否定人类学与政治经济学批判,参见“主体是谎言,因为追求其统治的无条件性,它否认了自己的客观决定;主体只能够成为使自身与这些谎言相分离的存在,从其自身的权力中逃脱的存在,从而使其同一性及其躯壳遭受缺失。人的意识思想处于不佳的状况,是内在地可批判的。实质的东西,据此观念它可以赋予人以尊严,其实并不存在。最重要的是,人类也无一例外地仍然还不是他们自身。他们的可能性被合理地放置在自我的概念下被思考,并争论式地反对自我的现实。这是自我异化的说法站不住脚的最重要原因。尽管有更好的黑格尔式和马克思式主义者的时期,或者说为了他们的缘故,这种说法不得不屈服于辩护,因为它让我们以支持性的态度去理解,一如往常,人类本将会从自我存在中跌落,当他们从未如此过、因而除了服从权威以外从其传统(archai)中毫无所求,尤其是当他们对此感到陌生时。这个概念不再出现在马克思主义的《资本论》中,是因为这一点不仅受到了该著作的经济主题的制约,而且也具有哲学意义。

7. 参见 Adorno, Positivist Dispute; Adorno, Theodor W. “On Marx and the Basic Concepts of Sociological Theory” in Historical Materialism26:1(2018):154—164.

8. Adorno, On Marx.

9.参见Backhaus, Hans Georg. “Between Philosophy and Science: Marxian Social Economy as Critical Theory” in Open Marxism, Werner Bonefeld et al. (ed. ),54–92. London: Pluto,1992.

10. Adorno,Positivist Dispute,79.

11. Adorno,Positivist Dispute,80

12. Adorno, Negative Dialectics, “Law and Fairness”

西奥多·阿多诺 (Theodor Adorno 1903-1969),德国哲学家、社会学家、音乐理论家,法兰克福学派第一代的主要代表人物,社会批判理论的理论奠基者。

3.列斐伏尔的社会批判理论

既然我已经说明了阿多诺的社会批判理论对马克思拜物教批判的运用,那么,我就从这个角度转而重建列斐伏尔的社会批判理论。我将要展示的是,当列斐伏尔运用马克思的拜物教理论来批判资本主义社会的建构和结构性统治时,在此意义上,他模拟了阿多诺的社会批判理论。但是,与此同时我也要表明的是,不同于阿多诺的否定人类学和否定总体性的概念,列斐伏尔在与一种和扩张性异化概念相交织的浪漫人道主义的联结中做到了这一点,这种异化概念不断地反对统治性界限以维护内在的人道主义含义【1】。为了说明这一点,我首先重构了列斐伏尔对马克思的解读,然后解释了前者是如何被运用在列斐伏尔的抽象空间批判中【2】。

列斐伏尔对马克思的阐释,或者引申到他的社会批判理论,主要聚焦于他对黑格尔和马克思之间关系的探讨。这个关系被列斐伏尔定义为“辩证的”。通过这一说明,列斐伏尔表示马克思“继续”又“中断”、“延展”又“改变”了黑格尔的方法。这尤其适用于逻辑学、辩证法和“特定概念(总体性、否定性、异化)”【3】。因此,实践和异化的理论对列斐伏尔关于马克思的阐释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实践,作为引发“人和自然、意识和事物间的辩证关系”【4】的一种丰富范畴,被运用到列斐伏尔关于社会主客体建构的基本理论中。借助马克思在定义商品拜物教时使用的术语,实践概念的“基本含义”是“社会关系构成了社会整体的核心”。因此,列斐伏尔关于社会建构的概念是奠基于社会实践的概念的。

反过来,异化又清楚地表明了由社会实践构成的迄今为止所有社会的结构属性,列斐伏尔于是将异化视为“人类发展过程中的辩证的必然性采取的形式”,以便说明“人类历史是由三千年的人类异化构成的”【5】。在列斐伏尔的阐述中,马克思的社会统治理论是建立在异化的超历史概念之上的。

但是,在他的资本主义批判中,列斐伏尔借鉴了马克思关于“社会客体成为转向他的物、恋物情绪”的拜物教批判,来刻画这一超历史的社会统治理论【6】。在列斐伏尔看来,拜物教由此提供了一个实践是如何构成社会统治形式的示范说明:“拜物教经济理论又一次兴起,提升到一个更高的水平,并且使个体的异化和‘物化’的哲学理论显得更加清楚。”【7】在这一范围内,包含“诸如人类个体间及群体间的互动等的社会现实”在内的社会实践,创造了“比仅有的幻象更多且不同的表象”【8】,即列斐伏尔所说的“具体的抽象”【9】。后者由此说明了金钱、商品和资本等经济实体的“实际权力”,即“存在着一种具体的、客观的现实:历史地(作为社会现实的契机)和事实地(作为社会客观性的要素)”【10】。列斐伏尔关于商品是如何被社会关系创造的解释将所有观点联结在一起。这一讨论也表明了,通过颠倒以协调在商品这些原本具有的客观的、抽象的属性中共同构成自身的社会关系,商品如何具有了社会统治的属性,这正是列斐伏尔的拜物教阐释的一个例子:

“商品一旦产生,就涉及且涵盖了活着的人之间的社会关系。但是,它有自己的发展规律,产生自己的结果,然后人们只能通过产品,通过商品和市场,通过货币和货币来建立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似乎就是物与物的关系。但事实远非如此;或者更确切地说,它只是部分真实的。事实上,不同群体中个体之间以及群体之间的生活关系,都是通过事物之间的关系来表现的:在货币关系和产品交换之中。反之,事物与抽象量之间的这种关系,只不过是某种特定生产方式中个体间(竞争者)和群体间(阶级)的矛盾或冲突的表现。人与人之间的直接的、具体的关系被中介的、抽象的关系所遮蔽和取代。商品、市场和货币的客观性既是一种表象,又是一种现实。它往往是独立于人的客观性的。【11】”

随后,列斐伏尔将拜物教设想成为社会统治的组成部分,在这一社会统治中,这些抽象概念的抽象的、匿名的、异化的属性发生颠倒并在社会中起着中介作用:

“名副其实的拜物教只有在抽象脱离了人的思想和意志的控制时才出现。因此交换价值和货币只存在于它们自己的量的抽象中:社会的、人类关系的抽象表达;但这些抽象物质化,作为实体干涉社会生活和历史,其结果是抽象成为统治而不是被统治。【12】”

结果,社会统治的超个体形式将其自身强加于阶级关系的两个方面。资本家被剥夺了除钱以外的所有,同时“非资本主义者则经历了更为残酷的贫穷”【13】。这种社会状况也说明了异化和人类疏离——即“人类的本质被投射到物、金钱和偶像上”【14】——的主体层面,并被反映在疏远于人类共同体的每个人身上,因为他们被迫成为独立的个体,并像使自身永恒化的方法或工具一样来对待彼此。

模仿阿多诺的解读,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因此被列斐伏尔解释为一种对价值的社会结构性拜物教式具体的抽象的批判,这种价值以协调和强迫个人行动的社会统治的一种异化的、超个体的、匿名的和颠倒的形式来发挥作用。但是,列斐伏尔也假定了统治范围的限制,将自己与阿多诺主张其损害并否定了人类学的人格化说明区分开来。这是因为,列斐伏尔坚持,“物化理论误解了《资本论》中叙述的社会经济理论的必要意义”【15】。这是基于以下事实:

“但是,所有侵占实践及其与其他社会和意识形式的复杂交互的商品逻辑,并未在形成一个永恒的、封闭的体系的过程中成功。由于其复杂的决定因素,人类劳动力不完全被这种形式取代,也不成为其含义的内在要素。【16】”

因此,这与列斐伏尔称之为总体化的和奠基于“长期废弃的意识形态概念”【17】上社会性缺失的“批判理论中被淡化的马克思主义”【18】是完全不同的。列斐伏尔的社会统治理论设想了一种在这些抽象的和匿名的社会形式与它们不能完全决定的定性的人道含义之间的内在对抗。正如已说明的一样,列斐伏尔非常坚定地认为,定性的内在的人道含义不能完全被包含在量化的形式中。因此列斐伏尔强调,“抽象的物——形式(商品、金钱、资本)不能将物化(‘事物化’)的过程进行到底”【19】。这是因为“它不能使自己从它趋于描绘、扭曲并改造成为物与物之间关系的人与人之间关系中脱离出来。它不能完全存在于‘那’种事物中”【20】。所以,这个过程并不能“强加为一个完全封闭的系统。人类劳动力不能完全被形式取代”【21】。相反,“商品世界在实践过程中,如果不完全取代它则会破坏它”。所以,“人不能成为物”。而且,“更可能的是,如果人不对这一过程进行强烈抵制,那么人就会被转变为运动的抽象,活生生的、呼吸着的、遭受苦难的幻象”【22】。

因而在这样一种批判中,“人”变得“有意识”,并且“能够超越这些‘关系’的‘短暂形式’”,这些关系抓住了内在的人道含义,并且废弃了用“实际的方法”和“实际的能量”反对它们的具体的抽象【23】。

总之,像阿多诺一样,列斐伏尔对马克思的解读聚焦于其拜物教理论,即他认为马克思过去常常批判商品、金钱、资本等具体的抽象的社会建构。同时,列斐伏尔的拜物教解读也构成了他如何建构社会统治理论的组成部分。在他看来,资本主义匿名的、颠倒的、异化的和正在异化的社会统治的特征,以协调和强迫个人行动的方式在社会生活中加以干涉。但是,不同于阿多诺,列斐伏尔还认为,定性的人道含义总是内在地反对这些量化形式,作为解放实践的支点,前者拒绝逐渐完全被后者决定,从而避免人被转变成为物,并且在批判的同时行动。

对马克思的解读在列斐伏尔说明统治是如何社会性地嵌入到社会理论中的不同阶段的尝试里起到“出发点”【24】的作用【25】。在下一部分,出于两个原因,我会强调它在《空间的生产》中的位置。第一点,《空间的生产》可以说是列斐伏尔最具影响力的作品,一定也是这本小册子的读者最感兴趣的;第二点,列斐伏尔自己曾说过,“社会空间理论围绕着城市现实和日常生活两方面的批判性分析展开”。对于“不可分离地彼此联结着的日常生活和城市”两者来说,“它们同时是产品和生产过程,而且共同涵盖了一个社会空间”【26】。

1. 关于这一点,我在 O’Kane, Chris. “Fetishistic Concrete Abstraction, Social Constitution and Social Domination in Henri Lefebvre’s Writings on Everyday Life,Cities and Space” in Capital &Class,42:2(2018),253–271中讨论得更多。列斐伏尔关于异化的扩张性概念指代的是当他使用该理论来描述一系列非人道类型的统治时的案例,这些统治描述了包含现代在内的全部人类历史。在这些例子中,这种异化的概念与一系列从年轻的马克思、海德格尔、尼采和拉伯雷身上汲取的折中的“人性”特质形成了对比,阐发了一种浪漫主义的人道主义。这就在异化的量与人道的质之间建立了一种超越历史的二元对立。这种对立等同于马克思的异化、拜物教和物化的分类,并将它们与不同类型的异化合并起来,这些异化具有自证式的和内在的统治性,同时反对它们被视为一系列类似可交换的定性行为。因此,例如,形式逻辑、数学、阅读报纸、看电视和商品形式的逻辑都被视为异化统治的同等类型。相反,在质的层面,与节日、艺术创新、假期、LAD(Lysergic acid diethylamide)、堕落和基层民主等完全不同的现象能够被看作等同于同时又内在地反对着宽泛意义上的统治概念的。在《空间的生产》中,正如我下面说明的那样,这样的一个异化概念扎根于列斐伏尔的三重性辩证法,尽管他的浪漫主义人道主义概念被反映在他指出的广泛对立中。

2. 接下来关于列斐伏尔的两部分内容采纳了O’Kane, “Fetishistic”这一文章中的观点。

3. Lefebvre, Henri. Dialectical Materialism.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2009,17.

4. Lefebvre, Henri. The Sociology of Marx. London: Pantheon,1969,45

5. Lefebvre, Henri. Critique of Everyday Life. VolumeI. London: Verso,2008,169,184.

6. Lefebvre, Critique,71.

7. Lefebvre, Dialectical,84.

8. Lefebvre, Dialectical,77.

9. Lefebvre, Sociology,54.

10. Lefebvre, Dialectical,125.

11. Lefebvre, Dialectical,76.

12. 列斐伏尔被引用于Poster, Mark. Existential Marxism In Postwar France; From Sartre To Althusser.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75,71. (中译本可参考马克·波斯特《战后法国的存在主义马克思主义:从萨特到阿尔都塞》,张金鹏、陈硕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

13. Lefebvre, Dialectical,44.

14. Lefebvre, Dialectical,45.

15. Lefebvre, Sociology,47.

16. Lefebvre, Sociology,48.

17. Lefebvre,Henri.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London: Wiley-Blackwell,1992,44.

18. Lefebvre, Production,92.

19. Lefebvre, Sociology,47.

20. Lefebvre, Sociology,47.

21. Lefebvre, Sociology,47.

22. Lefebvre, Sociology,100.

23. Lefebvre, Dialectical,82.

24.  Lefebvre, Critique,77.

25.  参见O’Kane, “Fetishistic”一文,此文解释了列斐伏尔是如何运用他关于日常生活和城市的著作中的这些观点的。

26. Lefebvre, Henri. “Part III. Space and Politics” In: Lefebvre, Henri. Writings on Cities, Eleonore Kofman and Elizabeth Lebas (eds./trans. ),185–202. London: Wiley-Blackwell,1996,185

4.列斐伏尔的空间批判理论

在这一部分,我关注到列斐伏尔关于拜物教式具体的抽象的构成部分和结构性部分的批判的解读是如何在《空间的生产》中被强调并清楚说明的。为了做到这一点,我回避了在表征性空间、空间的表象和空间实践三者间关系的讨论,而聚焦到列斐伏尔关于抽象空间和矛盾空间的概念是如何在空间实践的领域中被发展起来的这一点上。我也会指出它们在何处产生联系,且由此在他的扩张性异化概念和浪漫人道主义中相互联结。

这是因为,为了说清楚以上两者,列斐伏尔强调并发展了他对重建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的解读,并将其与社会空间的生产联系到一起:

“如果政治经济学批判(……)要(……)被修正恢复,那么说明空间的政治经济学是完全相当于空间作为明确的资本主义装置的世界性媒介的一种自我呈现,这会是毫无疑问的。【1】”

从这一点可以得出结论,马克思对商品形式的拜物教式具体的抽象的批判必须被其栖息的空间批判相应补足:“商品将会引发对待空间的某些特定态度、特定行为,甚至是空间的特定概念”【2】,也就是列斐伏尔称之为的抽象空间。作为商品世界的空间,抽象空间是被社会劳动力建构的,拥有与拜物教形式相类似的匿名的、超个人控制性的、颠倒的属性。

像阿多诺的理论一样,通过对空间的社会理论式说明,列斐伏尔随后清楚地表明了在新资本主义社会中这些具体的抽象的拜物教形式间的内在联系,并通过他对马克思拜物教批判的解读形成了一种社会批判理论,即他的社会空间批判。为了做到这一点,列斐伏尔将马克思的三位一体公式作为一个类比的基础,来解释官僚制和资本的拜物教式具体的抽象是如何与抽象空间相连结并在其中存在的,在抽象空间中,“他们(在空间里)制造的产品和循环被崇高化”,由此“变得比现实本身更加‘真实’”【3】。结果,“作为一个具体的抽象的商品以决定性‘存在’(人类群体和阶级部分)的力量发挥作用”【4】,同时官僚制被当作产生这种逻辑、阶级关系和使抽象空间存续的工具来使用。因此,抽象空间作为这些抽象的、匿名的和颠倒的形式连结的地方,将“生活经验(lived experience)”和“身体”转变为迫使个人去永恒化阶级联系、形式和他们所栖息空间的“生活的抽象”【5】。

但是,由于列斐伏尔对形式决定的局限性的坚持,社会统治也在其矛盾空间中遭遇了内在对抗。通过这一对抗,这样一个矛盾空间的概念注定要作为他批判理论的支点发挥作用,提供给列斐伏尔揭露并指出实际克服抽象空间统治的有利观点。在这里,列斐伏尔说明了控制性量和反对性质、形式和人道含义之间的内在对抗,并在对抗中将如前所述从政治经济学批判中汲取的统治的说明和他更为广泛的浪漫人道主义的概念结合在一起。一方面,这引导列斐伏尔把新资本主义形式下的个人抽象统治,和诸如同构性环境与性别压迫等“定量(quantitative)”现象产生的“身体和生活经验的转型”合并起来。此外,在与之二元对立的另一方面,列斐伏尔概述了诸多反对抽象空间的质性的、地方性的、差异性的方面。在这里,列斐伏尔重新挪用空间和工作场所民主的理念与反映其浪漫主义人文主义概念的不同理论元素相结合,比如超越同质性的差异、休闲的定性空间、交换价值的消费以及力比多的释放,这些都通过享乐主义的政治化促进了对抽象的反对。当列斐伏尔坚持所有这些统治形式和身体与空间的对立统一关系时,他似乎并不明白要牢牢抓住这样一种“社会实践(马克思)”和“艺术、诗歌、音乐和戏剧(尼采)”的批判,而这两者,尽管指向了对立和社会转型的不同概念,但都坚实地植根于“物质身体”中。更重要的是,正如我即将要阐述的那样,似乎要排除这样的可能性,即这些人道主义的浪漫主义概念是能够被资本主义殖民化的【6】。

尽管如此,列斐伏尔的抽象空间批判在此范围内能够被视为他的社会批判理论的个例,因为他对具体抽象形式的拜物教式马克思理论的解读奠定了他的理论基础,这一理论即是新资本主义的抽象空间是如何被建构,并且在它的形式局限性被内在的人类本质挑战的同时又构成了社会统治的组成部分的。依照此理解,这样的一个批判理论与阿多诺的有诸多相似之处,因为列斐伏尔对资本主义的社会建构和社会统治批判正是依赖于他对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的解读。但是正如我已经说明的那样,列斐伏尔的批判理论区别于阿多诺:他为人道主义的浪漫主义概念的统治和对抗设定界限,而不是采取否定人类学的立场。尽管如此,正如我所展示的,阿多诺和列斐伏尔之间确实存在着一些趋同点,因此有理由将后者的工作视为一种社会批判理论。在下一部分,我将会引用阿尔弗雷德·施密特和格雷格·查诺克的著作,这些作品曾经以阿多诺式批判理论的视角来考察列斐伏尔———在通过指明我曾经主张过的在阿多诺和列斐伏尔之间与当代批判理论有关的兼容性来得出结论之前。

1. Lefebvre,Henri. “Part III. Space and Politics” In: Lefebvre, Henri. Writings on Cities, Eleonore Kofman and Elizabeth Lebas (eds./trans. ),185–202. London: Wiley-Blackwell, 1996,185.

2. Lefebvre, Production,104.

3. Lefebvre, Production,341.

4. Lefebvre, Production,81.

5. Lefebvre, Production,341.

6. Lefebvre, Production,406

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1901-1991),是学界公认的“日常生活批判理论之父”,“现代法国辩证法之父”,区域社会学、特别是城市社会学理论的重要奠基人。

5.列斐伏尔和阿多诺式批判理论

作为阿多诺和霍克海默的学生以及因批判理论闻名的学者,阿尔弗雷德·施密特是从阿多诺式批判理论的视角来看待列斐伏尔的批判的马克思主义的第一人。施密特在他的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著作《历史和结构》的尖锐批判中,以积极的态度提及了列斐伏尔对马克思“肯定—否定”历史方法的解读。而在施密特的德文版《辩证唯物主义》编后记(这篇后记在英文版中被译为《亨利·列斐伏尔和马克思的当代解读》)中,我们能非常明确地发现他对列斐伏尔的马克思主义的阿多诺式考察。

一方面,施密特认为列斐伏尔的写作是“不可或缺的”【1】。这不仅仅是因为列斐伏尔对马克思的解读中清晰的黑格尔元素,而且因为像阿多诺一样,“对他来说,马克思主义不仅是存在的哲学,而且是概念的哲学”【2】,从而引发了奠基于马克思意义上异化概念的一种人类学。因此,在施密特看来,列斐伏尔的人类学是批判性的,因为它是一种关于人类存在的历史理论,也进一步解释了“在人和自然之间的”异化矛盾【3】。所以,在施密特看来,正如阿多诺一样,“列斐伏尔并没有错,当他强调人和社会领域无法被简化为经济领域的不可约性,同时通过从‘扬弃’【4】角度‘对商品市场进行祛魅’【5】的方式来批判异化的‘历史过程作为一个整体的自然客观性’时,他在政治经济批判的观点上始终是正确的”。因此,正如我已展示的那样,按照马克思和批判理论的说法,

“所有列斐伏尔的作品,包括《辩证唯物主义》,承担了揭露社会客观性的幻象性特征的任务。它在实践中演化,同时也在实践中被解决。【6】”

在此意义上,格雷格·查诺克最近关于列斐伏尔的著作也说明了列斐伏尔和阿多诺批判理论间的许多对应之处,因为查诺克指出了列斐伏尔和阿多诺的开放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之间的相似点。像施密特一样,查诺克点明了列斐伏尔“对马克思主义、辩证思维和特定‘批判’概念的坚定承诺”【7】,聚焦于他“对由拜物教问题发展起来的一种方法的持久拥护”,由此阐发了对提倡破译“拜物教式社会现实”的“一种类型的辩证思考”【8】。

但是施密特和查诺克也指出了列斐伏尔和阿多诺式批判理论中重要的不同点。在施密特看来,这些不同点能够被视为起源于他认为是列斐伏尔的异化和统治理论中的缺陷的东西。以一种阿多诺式的主张,施密特批评了我曾提及的列斐伏尔社会统治理论中的浪漫主义倾向,他认为,“如果个人”通过否定资本主义总体性的文化工业“认同了被强加于他的生活方式,那么(这一倾向)就会消失”【9】。所以,“列斐伏尔的异化概念似乎是无害的,因为它过于坚定地坚持个人主义社会先决条件的连续性,而这一点在20世纪下半叶受到了争议”,并且“忽视了理论必须在一定程度上抽象个体从而使得它们仅仅成为‘经济范畴的人格化’【10】的事实”。另一方面,查诺克指出了“法兰克福学派关于空间、形式和城市理论的明显缺失”,这一点也被说成是削弱了阿多诺批判理论对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适用性,从而显示出列斐伏尔的作品是如何可以被纳入社会批判理论中的。【11】

1.Schmidt,Alfred. “Henri Lefebvre and Contemporary Interpretations of Marx” in The Un known Dimension: European Marxism since Lenin, Dick Howard and Karl E. Klare (eds. ),322–341. New York: BasicBooks,1972,323.

2. Schmidt, Henri Lefebvre, 327.

3. Schmidt, Henri Lefebvre, 330.

4.  Schmidt, Henri Lefebvre, 331.

5. Schmidt, Henri Lefebvre, 332.

6. Schmidt, Henri Lefebvre, 332

7. Charnock, Challenging,1279.

8. Charnock, Challenging,1285.

9. Charnock, Challenging,335.

10. Charnock, Challenging,335.

11. Charnock, Greig. “Space, Form and Urbanity” in The Sage Handbook of Frankfurt School Critical Theory, Beverly Best, Werner Bonefeld et al. (eds. ) London:Sage,2018.

6.结论

综上所述,通过借鉴施密特、查诺克和我自己的比较重建,勾勒出一个融合了列斐伏尔和阿多诺思想的对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首先,这样一个当代批判理论将不得不评估阿多诺和列斐伏尔理论中的哪些方面对我们当代社会仍然是具有批判性的。我主张,这样一个评估能够弥合阿多诺的否定人类学和列斐伏尔的浪漫人道主义之间的罅隙。正如波尔坦斯基(Boltanski)和希亚佩洛(Chiapello)在《资本主义的新精神》的分析中指出的那样,大部分由20世纪中叶的艺术先锋提出来的异化批判已经被资本主义拉拢了【1】。这在某种程度上尤其适用于列斐伏尔理论中的浪漫主义部分,因为被列斐伏尔视为内在对抗的资本主义积累中日常生活包含的浪漫主义元素———比如创新、休闲、音乐、戏剧、诗歌和性表达———可以说是具体化了且强调了施密特今天批判列斐伏尔的适用性。结果,正如施密特指出的那样,如果将以上这些转变加以考虑,列斐伏尔人道主义中的这些浪漫主义要素被消除了,那么他的人类学将不会与阿多诺的否定性相冲突。

因此,这样一个当代社会批判理论也能够着重表明我提出的两者紧密性的结合点。因为一个合宜的当代资本主义批判理论将不会求助于把新自由主义描绘成为一个精英驱动的大规模私有化理论的阴谋论经济主义,也不会诉诸一个基于工具理性以民主生活世界的殖民化形式来看待新自由主义的理论。相反,正如克拉克【2】、佩克【3】和其他人已经表明的那样,在现代社会各界中的国家官僚机构、交换的具体抽象和支配性的再生产动力之间的内在联系,就类似于阿多诺和列斐伏尔的社会批判理论的领域之间的联系【4】。

此外,这些相似之处的一部分可以被联系起来,以克服列斐伏尔和阿多诺各自作品中的盲点,从而进一步深入到对当代社会的批判性说明中去。这一点显而易见地适用于阿多诺在空间理论上的缺失和列斐伏尔的统治理论,尤其是鉴于其已被建议的修正。因此,在说明新自由主义社会的再生产时,列斐伏尔的抽象空间概念和阿多诺的否定总体性观点可以证明是相互补足的,特别是在创意城市抽象空间的否定性建构对列斐伏尔理论中的浪漫主义元素进行挪用的情况下。阿多诺的融合理论,能够解释“创意者(creatives)”、艺术经济、社区主题公寓和欲望的商品化在再生产中扮演的角色,证实列斐伏尔人道主义中的浪漫主义部分不再是内在对抗的,而是资本主义统治的一部分【5】。

最后,这样一个批判理论能将列斐伏尔批判理论的特征与现实结合起来,指出阿多诺理论中的非同一性之处。这样做能够表明,不同于列斐伏尔,阿多诺从不认为统治完全是系统的和普遍的,但他认同,事实上,否定辩证法是在这些形式无法掌握的东西的基础上,以否定交换和概念性的客观性为前提的,不仅仅是他们基于自然统治的对抗性社会关系的建构,而且正是意识到自身困境的人们将这些社会关系转变为一个实现人类自身的非统治型社会的可能。

综上所述,通过对拜物教及其主导形式的批判,指出那些永恒化的残缺不全的关系并不完全决定着这些关系中的个体,从而通过关系的转型来指出克服这样一个社会的可能性,足以证明阿多诺和列斐伏尔的思想能够被运用到批评统治形式的当代社会批判理论之中。如此一来,这些观点不仅能够以新的角度看待列斐伏尔作为社会批判理论家的身份和他与阿多诺式批判理论的共性,而且也更加揭示了他们二人的当代相关性。

1. 参见 Boltanksi, Luc and Eve Chiapello. The New Spirit of Capitalism. London: Verso,2005.

2. Clarke, Simon. “The Neoliberal Theory of Society: The Ideological Foundations of Neo liberalism” in Neoliberalism: A Critical Reader, Alfred Saad-Filho and Deborah Johnston(eds. ), 50–60. London: PlutoPress,2004.

3. Peck, Jamie. Constructions of Neoliberal Reason. London: OxfordUniversityPress,2010.

4. 参见O’Kane, “Society”一文,用以说明阿多诺的否定同一性批判理论适用于当代社会的相关性

5. 关于手工经济和新资本主义精神之间的关系,请参见 Munro, Kirstin and Chris O’Kane. “Autonomy and Creativity in the Aristan Economy and the New Spirit of Capitalism” in Review of RadicalPoliticalEconomics,49:4(2017):582–590

(原文载于《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十三辑)

本文译自Perspectives on Henri Lefebvre: Theory,Practice and (Re)Readings,Edited by Jenny Bauer and Robert Fischer,In Cooperation with Sebastian Dorsch & preface by Susanne Rau,De Gruyter Olden bourge,2019,pp.55—73, Walter de Gruyter GmbH, Berlin/Boston